苏砚舟赶到城东茶楼时,刘洋已经提前到了。
他坐在二楼最内侧的卡座,面前一壶清茶几乎没动,茶汤清浅透亮,显然是刚换上的新水。一身干净利落的深灰色外套,发丝打理得整整齐齐,只是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透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靠近,刘洋抬眸起身,微微颔首示意,随即重新落座,神色沉静。
苏砚舟在他对面坐定。服务生快步走来,轻声询问是否需要添茶,苏砚舟轻轻摆手,服务生识趣退离,卡座内瞬间安静下来。
短暂的沉默后,刘洋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灼:“砚舟,张明家里那件事,目前推进到哪一步了?”
苏砚舟抬手端起茶杯,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语气平稳无波:“负责对接的方总已经收下全部报备材料,进入待跟进阶段。”
刘洋闻言微微一顿,眉心微蹙:“那王帅那边的进度呢?”
“方总约了人事板块的周总,今晚私下碰面沟通。”
刘洋沉默得更久了些。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缓缓放下,指尖反复摩挲着微凉的陶瓷杯壁,心绪纷乱。几秒后,他才压下心底的忐忑,轻声问道:“那我家里的事,有眉目了吗?”
苏砚舟静静看着他。
今的刘洋,和往日截然不同。从前多人聚会时,他总是最内敛低调的一个,默默坐在角落,甚少言语。可今,他主动邀约、主动开口、主动追问,一举一动都透着极致的迫仟—他是真的慌了,急于打破眼下僵持的局面。
“你家里的情况,我已经跟办公厅板块的一位前辈提过了。”苏砚舟语速平缓,得直白通透,“只不过这位前辈,和你家里对接工作的刘总,理念不合、平日少有协作。”
刘洋瞬间抬眼,眼神带着一丝急切:“是谁?”
“办公厅的周总。”苏砚舟娓娓道来,“你想要推进家里的工作突破,首先要让长辈主动拉近和周总的合作距离。先建立起顺畅的往来联结,对方才愿意在合适的时机,帮忙搭桥助力、疏通卡点。”
刘洋指尖的动作骤然停住,神色凝重:“周总我家里认识,只是平日里仅有工作交集,私下几乎没有往来,关系很生疏。”
“生疏没关系,现在搭建联结,完全来得及。”
苏砚舟放下茶杯,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你长辈深耕岗位二十年,始终难以获得突破,核心原因就是缺少愿意主动搭桥的人脉。刘总常年把控相关对接渠道,旁人不愿轻易掺和其中,自然没人愿意主动帮忙。”
“而周总和刘总理念相悖,是目前唯一愿意、也有能力帮你们打破僵局的关键人脉。让长辈主动对接周总,就是明确传递合作信号、站队立场,为后续铺路。”
刘洋垂眸沉思片刻,郑重点头:“我今晚回去就和家里沟通,尽快落实。”
“可以。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洋起身站起,随手将茶资放在桌面,转身走出卡座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向苏砚舟,语气真诚:“砚舟,这次真的多谢你。”
苏砚舟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用急着道谢,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再也不迟。”
刘洋颔首,转身离开茶楼。
空旷的卡座里只剩苏砚舟一人,他慢悠悠饮尽壶中剩余的清茶,心底默默梳理着眼下四组关键人脉的推进进度。
张明一家的突破口,落在方总身上;
王帅的进度,绑定人事板块周总的态度;
李伟的契机,要看赵局的协调节奏;
刘洋的破局点,全在办公厅周总的合作意向里。
四条推进线,全部启动,却无一彻底落地敲定。
苏砚舟清楚,所有人都还在观望试探,没有真正敲定最终结果。
他起身结账,缓步走出茶楼。巷口的管道修缮工人还在忙碌,电钻的嗡鸣声响刺耳,隔绝了街边的喧嚣。
他刚站定在路边,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一条短信准时弹出,是许哥发来的消息:
【老陈今日下午再次前往省办公区,停留约二十分钟便离开,全程状态低沉,未见往日从容,脸色极差。】
苏砚舟指尖微动,快速消化着这条信息。
老陈专程二进省办公区,停留时间大幅缩短,还带着满脸失落离场。答案显而易见——他此行的诉求,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
此前老陈试图托关系,请高层出面制衡项目核心决策人,大概率被委婉回绝,或是口头应允、实则并未落实。高层这边没有给到支撑,老陈的计划受阻,只能退而求其次,转而联系各处负责人铺路,却接连吃了闭门羹。
看得出来,老陈这一轮的主动谋划,彻底陷入了被动僵局。
苏砚舟收起手机,抬手拦停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他翻出方国栋的联系方式,拨号过去,听筒响了数次,始终无人接听。
他索性收起手机,靠在座椅后背,闭目复盘全局。
车载广播准时响起,主持人清亮的声音播报着时间:“今是2013年11月19号,星期二。”
窗外街景飞速倒退,路灯光影斑驳,苏砚舟在心底重新排布今日所有棋局变动:
刘洋正式入局求助,四条人脉推进线全部激活;
老陈高层求助碰壁,谋划受阻、心态失衡;
赵建军对接省发改相关负责人,疏通项目资源渠道;
周正调取历年项目存档资料,暗中核查梳理。
几件事层层串联、时间高度重合,绝非偶然。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人——祁同伟。
老陈的幕后谋划,不止有高层默许撑腰,还有祁同伟在暗中配合布局;周正核查资料,不只是简单的工作对接,更是替祁同伟暗中盯控项目细节;赵建军疏通省发改人脉,则是在为丁义珍,提前铺垫项目审批的资源渠道。
整条隐秘的利益协作链,彻底清晰。
苏砚舟将所有脉络熟记于心,任由车辆穿梭街巷,最终停靠在旅馆楼下。他付完车资,快步上楼休整。
次日上午,苏砚舟逐一拨通四如话、发送消息,跟进最新进度。
首先是张明,电话接通后传来疑惑的声音:“砚舟?怎么了?”
“问下进度,你家里递交材料后,方总那边有没有新的动静?”
“暂时没有,材料收下之后,一直没有后续回复。”
“别着急。”苏砚舟轻声安抚,“愿意收材料,就代表愿意接手跟进,只是流程需要时间,耐心等通知即可。”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苏砚舟随即拨通王帅的号码。
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隐约传来清晰的麻将碰撞声,王帅语气随意:“砚舟,啥事?”
“昨晚方总和周总的碰面,有没有传出消息?”
“有进展。”王帅回道,“周总已经看过相关资料,会仔细斟酌,过两给明确答复。”
“稳妥推进就行,等消息。”
结束通话,苏砚舟给李伟发去短信:【赵局那边,近期有协调调整的动静吗?】
李伟回复极快:【暂时没有消息,对方在等片区岗位、工作统筹调整落地。】
紧接着,他又给刘洋发去问询短信:【你家里是否已经和周总对接上?】
刘洋秒回:【已经主动沟通了,周总让家里先整理完善手头项目资料,后续再对接。】
苏砚舟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眼底神色沉静。
四条人脉线,全部顺利启动,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但他心里无比清醒:没有最终敲定落地的结果,一切都是变数。
主动权,目前还握在自己手里;一旦各方事情彻底落地,所有制衡的筹码,就会彻底失效。
所以,节奏不能快,必须稳稳拿捏。
午后,丁义珍的电话突然打来。
“砚舟,老陈今又主动找我了。”
苏砚舟换了个手拿手机,语气平静:“他这次找您,目的是什么?”
“还是之前的事,想让我出面压制你、叫停眼下的布局。”丁义珍微微停顿,继续道,“不过这次他带了实打实的交换条件。只要我愿意松口配合,他可以通过省检的人脉,帮我对接一个关键便利。”
“什么便利?”
“光明峰二期电力配套项目的审批通道。”丁义珍如实道,“他可以帮忙对接省发改,疏通审批流程,加快项目落地。”
苏砚舟指尖轻轻抵着手机壳,瞬间洞悉对方的心思:“姐夫,您没答应吧?”
“没有,我跟他需要仔细斟酌,先拖着。”
“您做得对,继续拖,千万别答应。”
苏砚舟靠在床头,冷静剖析局势:“老陈主动抛出这么大的筹码,不是底气足,是真的慌了、急了。”
“他越是急切想要破局,就越容易露出破绽。您不用做任何动作,只要一直拖延、不表态,他就会持续揣测、心神不宁。猜疑越多,心态越崩,出错的概率就越大。”
丁义珍沉吟两秒,笃定应声:“行,我听你的,稳住节奏。”
挂断通话,苏砚舟静坐床沿,思绪飞速运转。
老陈主动加码、抛出项目审批筹码,足以明他的谋划已经走到末路,只能不惜代价拉拢助力、升级博弈手段。
对手越急,自己越稳。破绽尽出,就是翻盘的最佳时机。
他再次拿起手机,翻出林华华的号码,发去短信:【秦家那边,今日是否有找你对接、索要相关资料?】
林华华回复很快:【来过了,我已经直接回绝,没有给到任何东西。】
【做得很好。】苏砚舟回复,【稳住心态,别慌,等我通知即可。】
对面沉默片刻,再次发来消息:【大概还要等多久?】
苏砚舟目光坚定,敲出五个字:【快了,再等等。】
放下手机,他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巷口的烤串摊青烟袅袅,烟火气十足。
心底全局脉络彻底通透:
四线布局全部激活、稳步推进;
老陈高层碰壁、心态焦灼,不惜代价拉拢外援;
京城相关部门早已关注汉东片区项目动态,暗流涌动。
顶层局势他暂时无法干预,但底层的每一步博弈、每一处破绽,都尽在掌握。
他再次翻出方国栋的号码,二次拨号。
听筒依旧响至超时,无人接听。
苏砚舟收起手机,闭上双眼,静静等候,静待棋局收网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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