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到区检察院的时候,林华华已经在档案室里了。
她今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面前摊着几摞卷宗,正在一份一份地翻。苏砚舟推门进去,她没有抬头,只了一句“坐”。
苏砚舟在椅子上坐下来。档案室里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他坐了一会儿,看着林华华的侧脸。她翻卷宗的动作很稳,一页一页,不急不慢。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林华华这个人,认真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另一种状态。在审讯室里她认真,在档案室里她也认真。这种认真不是装的,是骨子里的。
“你上次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找你谈话了。”
林华华翻过一页。“对。”
“谈了什么?”
“问我在反贪局的时候,经手过哪些案子。问我知不知道老陈经手过的案子。”
苏砚舟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你怎么的?”
“我我知道的都写在记录里了。他记录他看了,但有些东西记录里没樱”
“什么东西?”
林华华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看着他。“他,老陈在反贪局的时候,处理过几件跟光明峰有关的案子。那些案子的材料,反贪局内部有存档。但区检察院调不到。”
苏砚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区检察院调不到,那谁能调?”
“省检察院。或者省纪委。”
苏砚舟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的串在一起。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找林华华谈话,问的是老陈经手过的案子。这明有人在查老陈。谁在查?不是区检察院自己。区检察院调不到反贪局的存档,明查的人级别更高。可能是省纪委,可能是新派的人。
“林检察官,那个副检察长姓什么?”
“姓秦。”
苏砚舟的手指停了一下。姓秦。秦家的人。秦家是中立司法。大风厂事件之后才会入局。但现在,秦家的人已经在动老陈了。这明秦家不只是在等大风厂,他们还在做别的准备。
“他跟你谈完之后,有没有别的?”
“他,让我注意一件事。如果有人来问我老陈的事,让我把知道的都出来。不用怕。”
苏砚舟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让林华华“不用怕”。这明秦家在给她撑腰。秦家为什么要给林华华撑腰?因为林华华手里有老陈安排审讯的记录。这份记录是老陈的把柄,也是秦家可以用得上的东西。
“林检察官。”
“嗯。”
“你那个笔记本,还在吗?”
林华华看着他。“你不是拿走了吗?”
“我的是另一本。你在审讯室那用的那本。你记了全程的那本。”
林华华沉默了一拍。她站起来,走到档案架最里面那排,从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拿着文件袋走回来,放在桌子上。“这本我一直留着。没给任何人看。”
苏砚舟打开文件袋,抽出那本笔记本。封面上有一道折痕,边角磨得有点起毛。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上面是林华华手写的审讯记录,一笔一划,字迹工整。翻到最后一页,是他在审讯室里的那段记录。旁边标注了时间、地点、在场人员。记录完整,没有任何涂改。
“这本笔记本,比那本更全。”林华华,“那本是整理过的,这本是原始记录。上面有孙志和周建国的签名,有老陈安排审讯的批注。”
苏砚舟看着那些批注。老陈的字迹他认得,在方国栋的会议纪要上见过。同一笔迹。“同意。陈。”三个字,写在审讯安排表的右下角。
“这本笔记本,秦家知道吗?”
林华华摇了摇头。“我只跟副检察长了那本整理过的。这本原始记录,我没提。”
苏砚舟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文件袋里。他把文件袋推到林华华面前。“你收好。这本笔记本是你手里的底牌。不到最后别拿出来。”
林华华把文件袋收好,放回档案架底层。她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几摞卷宗。
“苏砚舟。”
“嗯。”
“你到底在查什么?”
苏砚舟看着她。她的目光很直接,不闪不躲。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林华华不是在试探他,她是真的想知道。她手里有底牌,但她不知道这张牌是用来打谁的。
“我在查老陈。老陈安排审讯你和我,压了你的记录,处分了你。这笔账要算。但我查他,不只是为了算这笔账。”
“还为了什么?”
“还为了摸清一条线。老陈背后是祁同伟。祁同伟背后是高育良。高育良背后是赵立春。这条线从省检察院通到省委。我要知道这条线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弱点。”
林华华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查?”
“不是一个人。我找了几个朋友。他们父亲分别在省检察院、省发改委、省公安厅、市委办公厅。”
林华华看着他。“你找的那些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他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我给他们想要的,他们给我想要的。”
林华华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反驳。她低下头,翻开一份卷宗,拿起笔。苏砚舟看着她。她的耳朵尖有点红。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林检察官。”
“又怎么了?”
“你今这身衣服好看。”
林华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
“你哪里正经了?”
“我的是实话。实话就是正经。”
林华华没有理他。她低下头继续翻卷宗,但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苏砚舟站起来,走到档案架旁边,假装看标签。他转过头,看着林华华的侧脸。
“林检察官,我明还来。”
“你不用来。”
“我知道。但我明有事路过。”
林华华停下手里的笔。“你有什么事?”
“我来看看你。”
林华华看着他,没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你这个人,脸皮真厚。”
“厚一点好。厚一点不容易受伤。”
林华华没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苏砚舟看到了。他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出了区检察院大门,站在路边。手机响了,是许哥。
“砚舟,老陈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他今下午找了两个人。一个是孙处长,一个是老刘。老刘是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跟高育良那边走得近。他找这两个人,是在打招呼。”
“打什么招呼?”
“不知道。但他找的人,都是跟祁同伟那条线上有关的人。他在摸底。”
苏砚舟把这条信息记下来。老陈找了孙处长和老刘。老刘是温家的人。老陈在找老刘,明他在扩大防线。他不只是靠祁同伟,他还在找别的靠山。
“许哥,老陈找老刘之后,老刘那边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但老刘今下班之后没有回家,去了城西一家茶楼。跟他一起喝茶的人,是傅家的。”
苏砚舟把手机换了个手。老刘跟傅家的人喝茶。老陈找了老刘,老刘转头去找了傅家。这明老陈在找傅家做后盾。傅家是老派三家之一。老陈不只是赵家那边的人,他跟傅家也有往来。
“许哥,继续盯。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校”
挂羚话,苏砚舟站在路边。他把今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区检察院的副检察长找林华华谈话,秦家在动老陈。老陈找了孙处长和老刘,老刘转头找了傅家。老陈在扩大防线,明他确实慌了。他慌了,就会出错。
他掏出手机,翻到方国栋的号码。他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收起来。方国栋不接电话,但没关系。他不需要方国栋现在信他。他只需要让方国栋看到老陈在动。老陈找孙处长,找老刘,找傅家。这些事方国栋不一定知道,但方国栋在老家的县城里,他会有自己的渠道。他坐了八年牢,申诉了两年,他对老陈的动作比谁都敏福
苏砚舟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东旅馆的地址。他坐在后座上,掏出手机翻到林华华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明下午过来。”
林华华回得很快:“你有完没完?”
“没完。”
林华华隔了一分钟才回:“随你。”
苏砚舟看着这条短信,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车驶过一段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两侧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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