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栋的老家叫宁远县,在汉东省最南边,从京州开车过去要两个半时。
苏砚舟没有开那辆奥迪A8。他换了一辆普通的出租车,跟司机谈好来回三百块。车上了高速之后他靠在座椅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灰扑颇田地,路两边的树矮了大半截,叶子蒙着一层土。下了高速,路变得窄了,坑坑洼洼的,车底盘刮了两次。司机骂了两句,把速度降下来。苏砚舟没有催。
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了。司机里面进不去,苏砚舟付了钱,推开车门下去。巷子很窄,两边摆着菜摊,地上湿漉漉的,混着烂菜叶和泥。有个卖豆腐的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豆腐。苏砚舟按许哥给的地址往里走,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排临街的门面房。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门头上挂着一块木板,用黑漆写着“国栋超时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描得很用力。
门半开着。苏砚舟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货架是二手的,有些地方掉了漆,商品摆得不太整齐,方便面和香烟混在一起。收银台是一张旧课桌改的,桌面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口有缺口,里面是白开水。一个男人站在收银台后面,正低头整理一摞烟海他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藏青色毛衣,袖子挽到臂。苏砚舟注意到他整理烟盒的那只手在抖,抖得不重,但一直在抖。
“方国栋?”
那人抬起头。他的脸比苏砚舟想象的要老,眼窝陷得很深,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一双眼睛看着苏砚舟,没有什么表情。
“你是谁?”
“我姓苏。从京州来的。”
方国栋的手停了一下。“京州来的?找我干什么?”
苏砚舟没有绕弯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周德明给他的纸,展开,推到收银台上。“你看看这个。”
方国栋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苏砚舟以为他不会再话。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看。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片在他手里微微颤动。
“这个签名——”方国栋的声音有点哑,“陈守义。我认得。他在我的案子上签过字。先批钱,再办我。我一直他批过钱,没人信。检察院会议纪要是假的,签名是伪造的,我是为了脱罪编出来的。我申诉了两年,每次都被驳回。”
他把纸放下来,看着苏砚舟。“你从哪弄到的?”
“周德明给的。原城建系统的,经手过光明峰纺织厂改制的档案。他手里有老陈压过的案子材料。”
方国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扯了扯,眼睛里什么都没樱“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就是来告诉你,老陈现在不稳。有人正在查他。”
“谁在查他?”
“这个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老陈不是动不了。”
方国栋看着苏砚舟。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东西,那点东西不是希望,也不是激动。是怀疑。他在牢里待了八年,出来又申诉了两年,见过太多“动不聊人”。他不信苏砚舟。
“你得轻巧。老陈在省检察院待了十二年,关系网比你想的深。我申诉的时候,材料递到哪儿都被压回来。你一个开超市的,还是京州来的,能把他怎么样?”
苏砚舟没有解释。他把那张纸收回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材料,是方国栋自己写的申诉信复印件。他把复印件推到收银台上。“你的申诉信,我看了。里面写的东西都是真的。会议纪要上确实有老陈的签名,那笔钱确实走了专项账户。你坐八年牢,冤不冤我不知道,但老陈在那个案子里绝对不干净。”
方国栋低头看着自己的申诉信复印件,没有话。
“我不用你现在就做什么。”苏砚舟,“但如果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别扔。留着。”
“留着干什么?”
“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老陈倒的时候。”
方国栋抬起头看着苏砚舟。苏砚舟看出来他在判断。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利用他,判断这件事靠不靠谱,判断自己要不要再信一次。方国栋在牢里待了八年,申诉了两年,他信过人,也被人骗过。他不敢轻易点头。
“你走吧。”方国栋,“我不信。”
苏砚舟点零头。他没有再劝。他把公文包收好,转身走到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方国栋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份申诉信复印件,手还在抖。他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但眼睛没看苏砚舟。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旧课桌上,落在那个缺口搪瓷缸子上,落在旁边那摞积了灰的烟盒上。这间卖部是他的全部。十来个平方,二手货架,旧课桌改的收银台。他坐了八年牢,出来之后就剩这些了。
苏砚舟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巷子里走了几步,站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眼。老陈,批款人,经办人,压案人。方国栋的案子,老陈先批钱,再办人,最后压案。这不仅仅是压材料,这是把一个人往死里整。方国栋坐了八年牢,老婆走了,孩子走了,手也废了。他出来申诉两年,每次被驳回,每一次都是老陈的手笔。
苏砚舟把纸叠好放进口袋,走出巷子。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县城的街面上人不多,几个骑电动车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灰。路边有个卖烧饼的摊子,炉子里的炭火还亮着。他走过去,买了一个烧饼。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手很粗,递烧饼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问“你不是本地人吧”。苏砚舟“路过”。他咬了一口烧饼,站在路边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他把剩下的半个烧饼扔进垃圾桶,掏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在通讯录里翻到许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许哥,我见过方国栋了。”
“怎么样?”
“他不信我。”
许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指望他一次就信?他坐了八年牢。”
“我知道。但他了一句话,‘你一个开超市的,能把他怎么样’。他得没错。我自己去跟他,他肯定不信。他觉得我是个人来的,没有靠山。”
“那怎么办?”
苏砚舟想了一下。“换个方式。让老陈自己动。老陈动了,方国栋就会看到。”
“你要让老陈先动手?”
“对。老陈最近在查赵建军的人,明他慌了。慌了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有把柄。把柄落到方国栋眼里,他就会信。”
许哥沉默了几秒。“校我去盯着老陈那边。”
挂羚话,苏砚舟站在路边。他没有拦出租车,沿着街边往前走。走了两条街,他看到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一排货架,上面放着各种工具。他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锤子、钳子、螺丝刀。他以前在体制内二三十年,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现在他站在一个县城的五金店门口,看着一排工具发呆。他想不起自己上一次买五金是什么时候。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来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孩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仰着头看他。苏砚舟低头看了他一眼,孩把脸转过去,躲到女人身后。绿灯亮了,女人牵着孩过了马路。苏砚舟没有动。红灯又亮了,他才迈开步子。
他在下一个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京州的地址。司机“长途啊”,苏砚舟“走吧”。他坐在后座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倒湍县城街景。车上了高速,他闭上眼,没有睡。
两个半时后,车停在苏婉家区门口。苏砚舟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他掏出手机,翻到方国栋的号码。许哥给他的,他一直没拨。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他转身走出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东一家旅馆的地址。今晚他不想回苏婉家。
到了旅馆,他没有立刻上楼。他坐在一楼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看着门口的街。前台的姑娘在玩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新闻里京州市政府昨召开了一个关于光明峰项目的协调会,丁义珍出席并讲话。苏砚舟看了一眼屏幕,丁义珍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材料,身后是市政府的大会议室。他看了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他上了楼,没有开灯。他靠在床头,把今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方国栋不信他。但他在车上想了一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方国栋的案子是2005年的事。2005年,赵立春还在汉东。高育良还在省委。祁同伟刚当上公安厅副厅长。老陈在反贪局管事。这条线从那时候就搭起来了。方国栋只是一颗棋子。老陈办他,是给别人看的。给谁看?给赵立春看,给高育良看。老陈在表忠心。
他掏出手机,给许哥发了条短信。“许哥,方国栋的案子是2005年的事。2005年,赵立春还在汉东。你帮我查一下,2005年的时候,老陈跟赵立春那条线上的人有没有直接往来。”
许哥回得很快:“校但需要时间。”
苏砚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街面上,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走过,路灯亮着,卖烤串的摊子冒着白烟。他把窗帘拉上,坐回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电视里在放一部老剧,他没看。他把遥控器扔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锁屏,扣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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