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被停职的消息，苏砚舟是在食堂听到的。
中午他端着餐盘刚坐下来，隔壁桌两个人在聊。一个“反贪局那个孙志今没来上班”，另一个问“怎么了”，第一个把声音压低了半度，“被纪检组叫去谈话了，谈完就没回来。听停职了。”第二个又问“哪个孙志”，第一个“就是那个年轻的，去年刚调来的，审丁义珍舅子那个。”
苏砚舟低头扒饭，耳朵竖着。他把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孙志被停职了。纪检组动了。他递出去的那份匿名材料，见效了。
他把筷子放下来，在食堂里坐了一会儿。周围的人在话，隔壁桌有人在聊周洁昨去哪了，窗口那边有人在喊“再加个鸡腿”。他没听进去。他在想一件事——他赢邻一局。但他赢的方式是借刀杀人。他自己没有出面，没有署名，没有留联系方式。他把材料放进传达室，纪检组动了手。
这个方式干净，但也让他觉得有点空。他以前在体制内二三十年，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现在他干了，而且干成了。不上好，也不上坏。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没有回头，继续吃饭。但他心里在把这条线复盘。孙志的账目，他核了三。同一个供货商，同一批设备，差价一倍。供货商是孙志老婆的远房亲戚。设备采购合同上，签批栏里有周建国的名字。他把这些材料装进信封，没署名，没留联系方式，放进省检察院传达室的篮子里。现在孙志被停职了。材料进了纪检组的系统，纪检组动了手。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许哥以前跟他过一句话——“有些事查到最后，答案可能不是你想听的。”孙志被停职这件事，答案就是他苏砚舟想听的。
下午回到工位，他翻开材料继续看。周正坐在旁边翻着另一份材料，钢笔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周洁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刘志在翻文件，翻了两页打了个哈欠。传真机响了一声，吐出一张纸，没人去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许哥发来的短信，长，分了三段。
第一段：“孙志今上午被纪检组叫去谈话，谈了三个时。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走路有点晃，是扶着墙出来的。”
第二段：“他老婆下午两点多去了反贪局，在门口闹了一阵，嗓门很大，‘你们凭什么查我老公’。保安架着她往外拖，她坐在地上不起来。后来来了两个穿制服的，连拉带拽把她弄走了。”
第三段：“孙志从头到尾没出来。他老婆在门口闹的时候，他就在楼里。有人看见他站在三楼窗户旁边往下看，一直没动。”
苏砚舟把这三段看了两遍。孙志站在三楼窗户旁边往下看，看他老婆被保安架走。他没下楼，没出来，没解释。这明他扛不住了。但扛不住也得扛。材料已经进了纪检组的系统，撤回不了了。
他给许哥回了一条：“继续盯着。孙志的老婆，看她接下来去哪。”
许哥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半，许哥又发来一条短信：“张驰那边也有动静了。省公安厅纪委启动核查程序，张驰今下午三点被叫去谈话。”
苏砚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张驰，省公安厅刑侦支队长，祁同伟嫡系。他的黑料，苏砚舟查了五。张驰亲属的建材公司，在光明峰纺织厂拆迁前三个月注册，拆迁后半年注销。注销前的最后一笔转账，进了张驰老婆的账户。拆迁指挥部还给张驰老婆转过一笔“协调费”。两条转账，两个来源，都指向张驰。他把这些材料整理成另一个信封，放在省公安厅纪委的传达室里。
现在张驰被叫去谈话了。
下午四点，许哥发来第三条短信：“张驰从纪委出来了。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他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没发动车子。大概坐了二十分钟，然后下车，又回楼里去了。”
苏砚舟把这条短信看了两遍。张驰在停车场坐了二十分钟，又回楼里去了。这明纪委问的问题，他答不上来。或者答上来了，但对自己不利。他回楼里去，是去找人。找谁？找祁同伟的人？还是找纪委的人解释？
他给许哥回了一条：“盯一下张驰回去之后去了哪个办公室。”
许哥隔了十分钟才回：“去了五楼。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办公室。”
苏砚舟把手机收起来。张驰去找副厅长了。这明他慌了。一个刑侦支队长，被纪委叫去谈话之后，第一反应是找领导。这个动作本身，就明他心里有鬼。后来许哥又发来一条：“副厅长没见他。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又走了。”
张驰这条线，基本到头了。祁同伟不会保一个被纪委盯上的人。
下班后他走出城投大厦，没有直接回家。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城南老区的地址。
车开到半路，他让司机靠边停。他付了车费，下了车，站在路边。马路对面，是一家关了门的服装店。卷帘门拉下来了，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转让”两个字。旁边还贴了一张A4纸，写着“本店已停业，有事请电话联系”，下面留了一个号码。电话号码的尾数是七个一，很好记。
苏砚舟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两分钟。
那是马强老婆的服装店。马强在看守所里蹲在会见室墙角起不来，他老婆在店里贴转让纸条。刀进去了，马强老婆关陵，赵建军那边没人管他。马强以前在外面有容烟递酒，现在里面的人知道他背后没人了，开始挤他的铺位，让他睡在尿桶旁边。马强不敢吭声。
他没有过马路。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在心里笑了一下。以前在体制内二三十年，什么都不敢做。现在他动动手指头，几个饶命运就翻了个面。这种感觉，不上好，但也不坏。
第二上午，周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经过苏砚舟工位时停了一步。“苏主任，附件三的归档明写完了吗？”
“写完了。明给方处看。”
周正点零头，没再什么，回到自己工位坐下来。
中午在食堂，苏砚舟一个人坐一张桌子。周洁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来。
“苏主任，听了吗？反贪局那边孙志被停职了。”
苏砚舟夹了一筷子菜，笑嘻嘻地：“孙志？哪个孙志？”
“就是那个年轻审讯员。上次审你那个。”
“哦，他啊。怎么了？”
周洁看了他一眼。“纪检组在查他。听他经手的案子账目有问题。”
苏砚舟低头吃饭。“那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跑腿的。”
周洁没再追问。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开口了：“苏主任，你最近查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苏砚舟抬起头，看着周洁。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话里有话。
“周姐，我就是跟着张主任干活。查什么，都是张主任安排的。”
周洁看了他几秒，点零头，端着餐盘走了。
苏砚舟低头继续吃饭。他在心里判断：周洁今问孙志的事，是在试探他。她可能猜到孙志的事跟他有关。但她没有证据。她只是觉得苏砚舟最近动作太多了。这个人，以后得防着点。
下午三点，许哥发来一条短信：“张驰那边，省公安厅纪委启动了核查程序。张驰今下午被叫去谈话了。出来的时候，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他去了五楼找副厅长，副厅长没见他。他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又走了。”
苏砚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张驰去找副厅长，副厅长没见他。这明祁同伟那边的人开始切割了。张驰的黑料被递到省公安厅纪委，核查程序启动。祁同伟不会保一个被纪委盯上的人。张驰这条线，基本到头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孙志被停职，张驰被纪委谈话。两条线同时推进。他没有署名，没有留联系方式。唯一可能出问题的环节是许哥和传达室。但许哥办事牢靠，传达室没监控。
下班后他走出城投大厦，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在后座上靠着椅背，把今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孙志被停职，他老婆去反贪局门口闹，被保安架走。张驰被纪委谈话，副厅长没见他。马强老婆关了服装店，门上贴着转让。赵昱辰被调到档案科管仓库钥匙。
他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孙志、张驰，已启动。等结果。马强、刀、赵昱辰，已收。”
刚锁屏，手机又震了一下。许哥发来一条新短信：“赵建军最近在找人打听你。”
苏砚舟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秒。赵建军。丁义珍在光明区的暗棋，管地面上的事，金鼎夜总会每晚上都在。他在打听苏砚舟——是因为丁义珍让他盯着，还是因为别的事？
他把手机收起来，在心里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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