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舟到茶馆的时候,许哥已经在了。
还是靠里的卡座,还是那壶普洱,还是那根没点的烟。许哥把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比上次那个厚。
苏砚舟在对面坐下来。他在心里把这个人重新过了一遍。许哥,本名许志强,四十来岁。以前是丁义珍的专职司机,在光明区开了五年车。丁义珍升副市长之后,许志强离开了体制,丁义珍给他出了本钱,在城东盘下这个烟酒铺。铺子位置好,靠着区里几个单位和两个老区,人来人往。但苏砚舟知道,这间铺子不只是做生意用的。这是丁义珍放在城东的一双眼睛。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条很关键,丁义珍每年过年都会让苏婉给许哥送一份年货。苏婉有一次漏了嘴,“你姐夫对老许比对我弟还上心”。原主当时没在意,苏砚舟现在想起来,这就是答案。许志强是丁义珍的人。
“周德明的资料,我全查了。你要的那批档案的去向,我也查了。”
苏砚舟把信封打开,抽出一摞纸。第一页是周德明的履历,1998年到2005年在城建系统,2005年底调市档案馆,2009年退休,返聘到去年。第二页是宏大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第三页是一份税务清缴证明的复印件,末尾有周德明的手写签名。
苏砚舟翻到第三页,手指停在签名上。他把这一页跟上次在区检察院看到的会议纪要放在一起比对。1998年会议纪要上的签名,跟2001年税务清缴证明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周德明从1998年到2001年,一直在处理这块地的事。
“许哥,这份税务清缴证明,原件在哪?”
“区检察院档案室。跟会议纪要放在一起。林华华整理的时候看到的,但她没往上报。”
苏砚舟把纸放回信封。“周德明退休之后,跟谁走得近?”
许哥把烟拿起来转了一圈。“他儿子周正。周正在省发改委,不常回来。但周正每次回来,都去周德明那儿。父子俩关着门话,待不了多久就走。”
“周正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许哥想了一下。“比你那个赵昱辰难对付。赵昱辰是草包,周正是干事的。他在省发改委待了六年,手里经手过的项目审批,没有出过差错。省发改委内部对他的评价是‘严谨’。”
苏砚舟把这句话记住了。严谨。一个严谨的人,比一个草包难对付十倍。草包会犯错,严谨的人不犯错。草包会露马脚,严谨的人不露。但严谨的人也有弱点——他太爱惜羽毛。太爱惜羽毛的人,最怕沾上脏东西。
“许哥,周正有没有什么软肋?”
许哥把烟放下来,想了一下。“他老婆是京州本地人,在区教育局。孩子刚满一岁。周正从省发改委借调到京州,表面上是工作安排,实际上是想让他回来盯着二号地块的材料。但他老婆孩子都在京州,他不敢出大错。出一次错,借调变发配,他回不去省发改委了。”
苏砚舟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的串在一起。周正借调到项目组,是冲着材料来的。他在省发改委的位置来之不易,所以他会非常心。太心的人,遇到事会先缩,而不是先冲。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许哥把烟拿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林华华的联系方式,你手里有吗?”
苏砚舟想了一下。“上次被反贪局叫去问话的时候,登记表上填过联系方式。林华华是经办人,她在上面签了字。”
“那张表你手上有复印件?”
“没樱但我记性好。她当时在登记表上签了名字,我瞟了一眼,号码记下来了。”
许哥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从茶馆出来,苏砚舟上了奥迪A8。他没有回苏婉家,直接开去了城投。下午还有半班,他得把时间轴理出来。
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正已经在工位上了。
周正今穿了件浅灰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桌面上摆着笔记本、文件饥一支黑色钢笔,东西不多,摆得很齐。他个子不高,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砚舟,笑了一下。
“苏主任,下午好。”
“周主任好。来这么早?”
“刚从省发改委那边办完手续,直接过来的。”周正笑了一下,“以后跟苏主任一个办公室,多关照。”
苏砚舟笑嘻嘻地:“周主任客气了。你省发改委来的,是我跟你学才对。”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他在心里把周正刚才那个笑过了一遍。那个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这个人,在省发改委待了六年,待人接物的分寸拿捏得比赵昱辰强太多。他不会当众挑事,也不会背后嘀咕。他会先看,先听,先摸清每个饶底细。等他摸清了,他才会动手。
苏砚舟打开系统,把2001年的原始材料调出来。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工商变更记录那一页,孙广才的附注下面,有一行铅笔字。他凑近看,写的是:“孙广才欠款未清,周德明经手。”
他把这一行抄在笔记本上。孙广才欠款未清。周德明经手。周德明不光是经办人,他还在处理孙广才的债务问题。孙广才是宏大公司的法人代表,公司注销之后,债权债务由他个人承担。但欠款未清,周德明经手。这明孙广才欠的钱,是周德明在追。或者是周德明在压。
他把这一页打印出来,夹进时间轴的材料里。
下午三点,张明远从外面回来,经过他工位时停了一步。“时间轴初稿理完了吗?”
苏砚舟抬起头,把手里那沓材料递过去。“理完了。1998年到2001年的节点都标出来了,关键节点用红笔圈了。”
张明远接过去翻了一遍,在“2001年7月”那个节点上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把周德明调档和宏大公司注销放在一起看?”
苏砚舟:“两个时间挨得太近。公司三月注销,他七月调档,中间隔了四个月。他是在公司注销之后去调的材料。加上这一页——”他把那页工商变更记录抽出来,“孙广才欠款未清,周德明经手。周德明不光是经办人,他还在处理遗留问题。”
张明远看了那页材料两秒,把时间轴合上。“你给方处看。顺便把2001年的原始凭证找出来附在后面。”
苏砚舟好。他拿着材料去了方处长办公室。方处长翻了一遍,在几个节点上做了标记,然后合上材料放在桌角。“行,这个可以用。你再核一下2001年的材料,把原始凭证找出来附在后面。”
苏砚舟拿着材料往工位走。经过茶水间的时候,周正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苏主任,方处那边怎么?”
“让我再核一下2001年的材料。”
周正点零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我在省发改委也是管项目审批的,这些材料我熟。”
苏砚舟笑嘻嘻地:“那太好了。周主任,改我请你吃饭,你多教教我。”
周正笑了一下,没接话,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苏砚舟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材料摊开。他在心里判断了一件事:周正刚才“这些材料我熟”。他不是随口的。他在告诉苏砚舟,他在省发改委就是管审批的,二号地块的材料他懂。这句话是试探,看苏砚舟会不会露怯。
苏砚舟没露。他笑嘻嘻地把话挡回去了。
下班前,他收拾东西准备走。周正也站起来收拾。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周正在楼梯口往左拐,苏砚舟往右拐。
苏砚舟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掏出手机。他翻到通讯录,找到林华华的号码。这个号码是他被反贪局审讯那记下的——登记表上填了联系方式,林华华作为经办人签了字,他瞟了一眼,把她的号码记下来了。他存了,但一直没打过。
他发了一条短信:“林检察官,孙德明这个人,你熟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他没有立刻走,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后面,看着外面的街。过了几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林华华回了:“你怎么有我手机号?”
苏砚舟回:“上次在反贪局,登记表上你签了字,我记下来的。”
林华华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记性挺好。”
苏砚舟打了四个字:“工作需要。”
林华华回:“孙德明我见过。区检察院返聘的,不怎么跟人话。怎么了?”
苏砚舟打了五个字:“改当面。”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门出去。他上了奥迪A8,发动车子的时候没有急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停车场。周正的车是一辆灰色帕萨特,停在角落。车很干净,车里的东西摆得很整齐。苏砚舟看着那辆车,在心里记了一笔:周正这个人,连车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踩下油门,把车开出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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