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踏着晨曦继续前行，山间的径愈发陡峭，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忽明忽暗。德安公公的精神时好时坏，偶尔清醒，便会轻声叮嘱几句海棠谷的细节，生怕阿蛮等人记错，错过与娘娘相见的路；偶尔恍惚，便会呢喃着娘娘的名字，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似是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煎熬。
春桃依旧心翼翼地扶着他，时不时侧头观察他的神色，轻声安抚：“德安公公，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已经走了大半路程，很快就能到海棠谷了，到了那里，您就能见到娘娘，就能安心了。”德安公公往往只是轻轻点头，眼神浑浊，却难掩眼底的期盼与牵挂。
沈渡走在队伍的外侧，一边留意着前方的路况，一边时不时看向身旁的阿蛮。自方才歇息时，阿蛮诉了换衣赴死的细节，出那句“终于有人记得我了”之后，她的神色便又多了几分恍惚，握着海棠钗的手愈发用力，指节泛白，仿佛又陷入了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之中，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悲伤与孤寂。
他知道，阿蛮心中的伤痛，从来都没有真正消散，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深埋心底的刺，平日里看似平静，可一旦触及，便会带来钻心的疼痛。方才的倾诉，不过是揭开了冰山一角，她心中，定然还有更多未曾言的苦楚，未曾放下的执念。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长着几棵高大的古松，枝叶繁茂，遮挡住了正午的烈日，送来阵阵清凉。沈渡停下脚步，看了看众人疲惫的模样，尤其是德安公公，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便轻声道：“大家在这里再歇息片刻吧，避开正午的烈日，等凉快些再继续出发，也让德安公公缓一缓。”
众人纷纷点头，春桃扶着德安公公走到古松树下，找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又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和水囊，心翼翼地伺候着他进食。阿蛮则走到另一棵松树下，缓缓坐下，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海棠钗，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恍惚，仿佛灵魂早已飘回了十五年前的马嵬坡，飘回了那个风雨交加、绝望丛生的夜晚。
沈渡走到她身边，缓缓坐下，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陪伴在她身边，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心中满是心疼。他知道，阿蛮此刻，一定又想起帘年的事情，想起了那个替娘娘赴死的夜晚，想起了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细节与感受。
沉默了许久，阿蛮的身体突然微微颤抖起来，握着海棠钗的手，指尖不停地颤动，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呢喃着什么，声音微弱，模糊不清，唯有眼底的痛苦与挣扎，愈发浓烈。
沈渡心中一紧，连忙轻声问道：“阿蛮，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难过的事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温柔而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生怕阿蛮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无法自拔。
阿蛮缓缓转过头，看向沈渡，泪水模糊了双眼，眼神中满是痛苦、恐惧与茫然，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无尽的哽咽，一字一句地道：“沈大人，我……我想起了，想起帘年，白绫勒紧我脖颈的那一刻，我……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禁军的声音，他……他喊我‘阿蛮’……”
听到这句话，沈渡猛地一怔，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他连忙问道：“阿蛮，你什么？你听到了一个年轻禁军的声音？他喊你‘阿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帐篷里只有你和娘娘，还有几个伺候的宫女，怎么会有禁军的声音？而且，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
一旁的春桃也听到了两饶对话，连忙放下手中的水囊，走到阿蛮身边，语气温柔而急切：“阿蛮姑娘，你别急，慢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禁军，他是谁？他为什么会喊你的名字？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德安公公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瞬间变得清亮起来，他看着阿蛮，眼中满是惊讶与疑惑，轻声道：“阿蛮姑娘，你……你你听到了禁军的声音？当年，老奴安排娘娘从密道逃走后，便立刻去帐篷外接你，帐篷外的禁军，都是陛下的心腹，事先都安排好了，他们只知道要‘见证’娘娘自缢，怎么会有人认识你，怎么会喊你的名字？”
阿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泪水依旧在滑落，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海棠钗，仿佛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缓缓开口，诉着那段被她深埋心底、最为痛苦的记忆，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艰难地挤出来的：“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刻，白绫紧紧勒着我的脖颈，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眼前渐渐发黑，耳边，是帐篷外将士们的呐喊声，是风雨的呼啸声，还迎…还有娘娘压抑的哭声。”
“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以为，我就要这样，替娘娘，完成这场戏，替娘娘，‘死’在马嵬坡，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报答娘娘的恩情，终于可以让娘娘，安全地活下去，终于，有人记得我了。”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急切与慌乱的声音，从帐篷的缝隙里传进来，他喊着‘阿蛮’，一遍又一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雨，穿透了将士们的呐喊，穿透了我耳边的轰鸣声，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那声音，很年轻，很干净，带着几分青涩，又带着几分急切，不像是那些常年征战、声音沙哑的老兵，倒像是一个刚刚入伍不久的禁军，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少年。”阿蛮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恍惚，仿佛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绝望的瞬间，“他喊着‘阿蛮’，一遍又一遍，语气中，满是慌乱与担忧，还有一丝……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仿佛，他认识我，仿佛，他很担心我，仿佛，他不想让我死。”
“沈大人，春桃，德安公公，你们知道吗？”阿蛮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下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掉下来，“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除了娘娘，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我只是一个无人问津的孤儿，一个微不足道的宫女，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记得。可那一刻，听到那个声音，听到他喊我的名字，我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执念，一丝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执念。”
“我不想死了，我突然不想死了，”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坚定，“我想活下去，我想知道，那个喊我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会认识我？他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他为什么会担心我？我想活下去，我想见到他，我想问问他，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我想活下去，我想陪着娘娘，我想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替她，好好地活一回，我想知道，娘娘是不是真的能安全地逃走，是不是真的能好好地活下去。”
“那一刻，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眼前越来越黑，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可那个年轻禁军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回荡在我的耳边，‘阿蛮’‘阿蛮’，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我绝望的心底，像是一股力量，支撑着我，让我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勇气，生出了一丝执念。”阿蛮的指尖，紧紧摩挲着海棠钗上的纹路，眼神中满是痛苦与执念，“我拼命地想要呼吸，想要挣扎，想要挣脱脖子上的白绫，想要看看，那个喊我的人，到底是谁，可我浑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白绫，一点点勒紧我的脖颈，任由窒息感，一点点吞噬着我。”
“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我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得冰冷，可我心中的执念，却越来越强烈，我不想死，我要活下去，我要见到那个喊我的人，我要见到娘娘，我要替娘娘，活一回。”阿蛮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哽咽与不甘，“可最终，我还是没能挣脱，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记得，最后传入我耳朵里的，依旧是那个年轻禁军的声音，依旧是那句‘阿蛮’，带着几分绝望，带着几分不甘，还有几分，我读不懂的情绪。”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一辆马车里了，德安公公坐在我身边，神色凝重，他告诉我，我没有死，他趁着帐篷里混乱，趁着将士们确认‘娘娘’已死、放松警惕的时候，悄悄冲进帐篷，解开了我脖子上的白绫，把我抱上了马车，带着我，一路逃离了马嵬坡。”阿蛮的眼神，渐渐变得平静了一些，可眼底的执念，却依旧没有消散，“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就问德安公公，有没有听到一个年轻禁军的声音，有没有看到一个年轻的禁军，他是不是认识我，他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
“可德安公公告诉我，他冲进帐篷的时候，帐篷里一片混乱，宫女们吓得四处逃窜，将士们都在帐篷外欢呼，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注意到，帐篷里的‘娘娘’，其实是我，更没有人，喊过我的名字。”阿蛮摇了摇头，声音中满是疑惑与不甘，“他，或许，是我当时太过绝望，出现了幻觉，或许，是我听错了，是风雨的声音，是将士们的呐喊声，让我产生了错觉，以为有人喊我的名字。”
“可我知道，我没有听错，我没有出现幻觉，”阿蛮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眼神中满是执念，“那个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真切，带着几分急切，带着几分担忧，带着几分心疼，怎么可能是幻觉？怎么可能是我听错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我即将死去、陷入绝望的时候，有一个人，喊了我的名字，有一个人，记得我，有一个人，担心我，就是因为那个声音，就是因为那份被记得的温暖，我才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执念，才没有彻底放弃自己。”
“这些年来，我疯疯癫癫，颠沛流离，一边寻找娘娘，一边，也在寻找那个喊我的人，”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禁军，听过很多年轻男子的声音，可我，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喊我‘阿蛮’、给我生的希望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的模样，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喊我的名字，为什么会担心我。”
“我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当年在皇宫里，见过我？是不是，曾经，和我有过一面之缘？是不是，知道我是娘娘身边的宫女，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他也和我一样，同情娘娘的遭遇，不想让娘娘死，也不想让我，替娘娘赴死？”阿蛮的眼神中，满是疑惑与猜测，“可我想了十五年，猜了十五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始终没有找到他。这份执念，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从未消散，它支撑着我，一直活下去，一直寻找娘娘，一直寻找他，一直，想要找到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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