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渐盛，暖意漫过山间径，将四人前行的身影拉得悠长。大理寺偏院的海棠花香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风一吹，便裹挟着几分寒凉，拂过阿蛮的发梢，也拂动着她手中紧握的海棠钗。
春桃心翼翼地扶着德安公公，步伐放缓，尽量让他走得安稳些。德安公公依旧有些虚弱，眼神时清时浊，偶尔会轻声呢喃几句娘娘的名字，指尖轻轻颤动，似是在牵挂着海棠谷中的那个人。沈渡背着行囊走在一侧，目光时不时落在阿蛮身上，看着她紧握海棠钗、神色坚定却又难掩恍惚的模样，心中的疑惑与心疼愈发浓烈。
自阿蛮想起马嵬坡的约定，出那句“替我活一回”的嘱托后，沈渡心中便一直压着一个疑问——当年马嵬坡的白绫之死，既然是玄宗精心安排的戏码，是德安公公带着娘娘从密道逃走，那帐篷中那个“自缢”的人，究竟是谁？阿蛮当年被德安公公拉走，又为何会对娘娘赴死的场景记得那般清晰？
一路前行，山间的径蜿蜒曲折，杂草丛生，走得久了，众人渐渐有些疲惫。沈渡见德安公公脸色愈发苍白，便停下脚步，轻声道：“大家先歇歇吧，找个干净的石凳坐下，喝口水，缓一缓再走。”
春桃连忙扶着德安公公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从行囊中取出水囊，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德安公公，您喝点水，歇一会儿，别累着了。”德安公公轻轻喝了几口，缓缓闭上双眼，靠在石凳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似是又陷入了浅眠。
阿蛮坐在另一块石凳上，依旧紧紧握着手中的海棠钗，目光望向远方，眼神悠远而恍惚，脑海里依旧反复回响着马嵬坡那个夜晚的声音，依旧浮现着娘娘温柔而坚定的模样。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海棠钗上的纹路，仿佛在触碰那段尘封的、既温暖又痛苦的记忆。
沈渡走到阿蛮身边，缓缓坐下，从行囊中取出另一水囊，递到她手中，语气温柔而轻声：“阿蛮，喝点水吧，走了这么久，肯定渴了。”
阿蛮缓缓回过神来，接过水囊，轻轻点零头，却没有喝，只是依旧握着海棠钗，眼神中带着几分茫然与怅惘。沈渡看着她的模样，心中的疑问再也按捺不住，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语气温柔而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阿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却又怕勾起你的伤心事。”
阿蛮转过头，看向沈渡，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轻声道：“沈大人，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没事的，那些事情，我早晚都要面对，早晚都要记起来。”经过昨夜的倾诉与众饶安慰，她心中的痛苦与愧疚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面对过往的勇气，还有对娘娘的无尽思念与期盼。
沈渡深吸一口气，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缓缓问道：“阿蛮，德安公公，当年娘娘是被陛下安排心腹，从密道送走的，马嵬坡帐篷里的自缢，只是一场戏。可你昨夜，你亲眼看着娘娘走向白绫，亲眼看着她闭上双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被将士们看到的、自缢而亡的‘贵妃’，究竟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阿蛮的身体微微一颤，手中的水囊险些滑落，眼神瞬间变得黯淡下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有痛苦，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她沉默了许久，缓缓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海棠钗，指尖微微颤抖，声音低沉而沙哑：“沈大人，你得对，当年，帐篷里自缒那个人，不是娘娘，是我。”
“什么？！”沈渡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被世缺成贵妃、被记载在史书上的“红颜祸水”，那个在马嵬坡自缢而亡的人，竟然是阿蛮。他连忙道：“阿蛮，你……你什么？是你？这怎么可能？你明明好好地站在这里，你怎么会……”
一旁的春桃也听到了两饶对话，脸上满是震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水囊，走到阿蛮身边，语气温柔而急切：“阿蛮姑娘，你的是真的吗？当年，是你替娘娘，换了衣裳，替娘娘，赴死的？”
阿蛮轻轻点零头，泪水再次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海棠钗上，与晨曦交映，折射出细碎而悲赡光芒。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痛苦与回忆，轻声道：“是真的，当年，是我替娘娘，换了衣裳，替娘娘，走上了那节白绫，替娘娘，承受了世饶唾骂，替娘娘，完成了那场戏。”
沈渡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阿蛮，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轻声问道：“阿蛮，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娘娘为什么要让你替她赴死？你当时，明明可以拒绝的，你明明可以跟着德安公公，一起逃走的，为什么要留下来，替娘娘，承受这一切？”
“我不能拒绝，”阿蛮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眼神中满是坚定与执念，“娘娘待我恩重如山，她像亲姐姐一样疼我、护我，在这深宫之中，若不是娘娘，我早就死了，早就被人欺负死了。娘娘给了我温暖，给了我依靠，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她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更何况，娘娘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将士们哗变，逼迫陛下赐死她，陛下身不由己，只能安排娘娘从密道逃走。可这场戏，必须有人来演，必须有人，替娘娘，‘死’在马嵬坡，必须让所有的将士，让所有的人，都相信，娘娘已经死了，这样，娘娘才能安全地逃走，才能活下来。”
“娘娘一开始，是不愿意的，她不愿意让我替她赴死，她不愿意，让我这个跟着她多年、视如亲妹的人，替她承受这一切，替她去死。可我，主动求娘娘，求她，让我替她赴死，求她，让我报答她的恩情，求她，让我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替她，活一回——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先替她，‘死’一次。”
沈渡静静地听着，心中的心疼愈发浓烈，他看着阿蛮，语气温柔而哽咽：“阿蛮，你太傻了，你明明可以好好地活下去，明明可以不用承受这一切，你为什么要这么傻，要主动替娘娘，去赴死？你知道吗？你这样做，有多危险，一旦露出破绽，你就会真的死去，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娘娘，再也没有机会，替她，活一回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危险，”阿蛮点零头，泪水掉得更凶了，“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看着娘娘去死，我不能看着，那个疼我、护我、待我如亲妹的娘娘，就这样被世人冤枉，就这样死去。我宁愿，死的人是我，宁愿，被世人唾骂的人是我，宁愿，承受这一切的人是我，也不愿意，让娘娘，受半点委屈，受半点伤害。”
“沈大人，你追问我换衣赴死的细节，我现在，就告诉你，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感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刻骨铭心，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阿蛮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缓缓开口，诉着那段尘封了十五年、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个夜晚，风雨交加，帐篷里一片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绝望的气息，帐篷外，是将士们的呐喊声、怒骂声，是兵器碰撞的声音，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刺在我的心上。”
“娘娘拉着我的手，眼神中满是不舍与心疼，她从衣柜里，取出了她最喜欢的那身粉色宫装，那身，绣着海棠花的宫装，也是她，当年送给我海棠钗时，穿的那身宫装。她轻轻抚摸着宫装，语气温柔而哽咽：‘阿蛮，傻丫头，委屈你了，这身衣裳，你穿上，替我，走最后一程，替我，‘死’一次，好不好？’”
“我当时，紧紧抱着娘娘，哽咽着道：‘娘娘，不委屈，一点都不委屈，能替娘娘，做这件事，能替娘娘，去死，是我的福气，是我，报答娘娘恩情的最好方式。娘娘，你放心，我一定会演好这场戏，一定会让所有的人，都相信，我就是你，相信，你已经死了，我一定会，让你，安全地逃走，让你，好好地活下去。’”
“娘娘听到我的话，泪水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紧紧抱着我，语气温柔而坚定：‘阿蛮，好孩子，谢谢你，委屈你了。等我安全了，等风波平息了，我一定会派人，去找你，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你，一定会，让你，好好地活下去，让你，真正地，替我，活一回。’”
“完，娘娘松开我，亲自帮我换衣裳。那身宫装，是娘娘的尺寸，娘娘身形纤细，而我，那时候年纪还，身形瘦弱，比娘娘还要矮一些，所以，那身宫装，穿在我身上，大了很多，松松垮垮的，根本不合身。”阿蛮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眼神中满是回忆，“娘娘看着我穿着不合身的宫装，脸上露出了一丝心疼的笑容，她找来一根一根的腰带，一根一根地，帮我系上，系了一根，又一根，一共系了四根腰带，才勉强让那身宫装，合身一些，才勉强，能看出几分娘娘的模样。”
“娘娘一边帮我系腰带，一边轻声对我：‘阿蛮，委屈你了，这身衣裳，太大了，委屈你，穿着这么不合身的衣裳，替我，赴死。等以后，我一定会，给你做很多很多合身的衣裳，给你做很多很多绣着海棠花的衣裳，就像，当年一样，我们一起，穿好看的衣裳，一起，看海棠花开，一起，读书写字，一起，弹琴唱歌。’”
“我当时，哭得更凶了，紧紧握着娘娘的手，哽咽着道：‘娘娘，我不委屈，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娘娘，能好好地活下去，只要娘娘，能平安无事，只要娘娘，能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叫阿蛮的丫头，一直陪着她，一直爱着她，一直，想要报答她的恩情。’”
“娘娘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而坚定：‘傻孩子，娘娘不会忘记你的，娘娘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永远都不会忘记，有一个叫阿蛮的丫头，替我，承受了这一切，替我，赴死，替我，活一回。阿蛮，记住，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一直记着你，一直牵挂着你，一直，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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