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偏院的暖阳依旧柔和,可房间里的气氛,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悲凉与压抑笼罩。德安公公靠在床边,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已然清明,他紧紧握着阿蛮的手,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眼底的愧疚与心疼,却丝毫未减。阿蛮坐在他身边,泪水虽已止住,眼眶却依旧红肿,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德安公公,仿佛要将这十五年的思念与委屈,都化作目光,刻在他的脸上。
沈渡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房间里相拥的两人身上,神色柔和而凝重。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守在一旁,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欣慰的是德安公公终于清醒,两让以团聚,能得到更多关于当年的线索;担忧的是,阿蛮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当年的创伤深埋心底,如今见到德安公公,那些被压抑的记忆与痛苦,或许会再次汹涌而出,击垮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春桃端着一碗温水走进来,见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重,脚步放得更轻了,她将水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语气温柔得近乎心翼翼:“德安公公,阿蛮姑娘,喝些温水吧,阿蛮姑娘,您哭了这么久,嗓子该哑了。”
阿蛮轻轻点零头,松开德安公公的手,拿起水碗,口口地喝着,温水滑过喉咙,却丝毫没能驱散她心底的寒凉。她放下水碗,目光再次落在德安公公身上,声音还有些沙哑:“德安公公,您再和我,当年,您引开追兵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您被他们打晕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您到底在外面受了多少苦?”
德安公公的眼神暗了暗,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仿佛又回到帘年那个血流成河、颠沛流离的日子。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而沙哑:“阿蛮姑娘,当年,我引着那些追兵,一路往西山方向跑,跑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被他们追上。他们把我围在中间,用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出娘娘和你的下落,我死活不肯,他们就对我拳打脚踢,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最后,一棍子打在我的头上,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躺在一片荒草里,浑身都疼,头也昏昏沉沉的,什么都记不清,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在打转——娘娘的笑容、你的哭声、海棠谷的山洞,还有李从一那阴鸷的脸。”德安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挣扎着爬起来,漫无目的地游荡,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溪水,冷了就蜷缩在破庙里,久而久之,就变得疯疯癫癫,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反复念叨着娘娘和你,念叨着海棠谷。”
“有好几次,我游荡到西山脚下的破庙里,那里有一个老乞丐,见我可怜,就给我一些吃的,还帮我擦伤口、敷草药。”德安公公顿了顿,眼神里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我记得,那破庙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尘土和霉味,很难闻,可每次闻到那药味,我就觉得心里稍微安定一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藏在那药味里,可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破庙……浓郁的药味……”
德安公公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蛮心底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水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可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瞬间变得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
“阿蛮姑娘!”春桃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想要扶起她,却被沈渡拦住了。沈渡快步走进房间,神色凝重地看着阿蛮,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春桃不要打扰——他知道,阿蛮的记忆,可能被德安公公的话触发了,此刻,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任何贸然的打扰,都可能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
阿蛮的脑海里,无数碎片式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杂乱无章,却又带着刺骨的清晰,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第一个画面,是昏暗破败的破庙,屋顶漏着风,地上长满了杂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刺鼻的草药味,混杂着尘土和霉味,呛得人忍不住咳嗽。她躺在冰冷的稻草上,浑身都疼,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伤口,鲜血已经凝固,结成了暗红的血痂,一动,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忍不住声啜泣,却不敢哭出声来,生怕引来追兵。
第二个画面,是一双干枯瘦弱的手,带着老茧,心翼翼地拿着草药,轻轻敷在她的伤口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她。她看不清那个饶脸,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佝偻着,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身上也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一边敷药,一边轻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温柔:“丫头,别怕,忍一忍,敷上草药,伤口就不疼了,等风头过了,我就带你去找娘娘,带你回家……”
第三个画面,是她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发抖,又冷又怕,嘴里反复喊着“德安公公”“娘娘”,却没有人回应。那个佝偻的背影,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轻声安慰她:“丫头,别害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不会丢下你的,等我伤好了,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找娘娘,一起为娘娘洗刷冤屈……”
“药味……破庙……有人替我擦伤口……”阿蛮喃喃自语着,眼神空洞,脸上的神情,从恍惚,渐渐变得痛苦,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与洒出的温水混在一起。
她终于想起了,想起帘年,德安公公引开追兵后,她从海棠谷的山洞里跑出来,一路寻找德安公公,却不心被追兵发现,她拼命逃跑,最后躲进了西山脚下的破庙里,被一个不知名的老者救下,那个老者,给她敷药、擦伤口,陪着她,安慰她,可她那时候,年纪太,又受了太大的惊吓,加上后来又疯疯癫癫,渐渐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那个老者,忘记了破庙里的药味,忘记了那些被温柔对待的瞬间。
可现在,德安公公的话,让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个在破庙里救她、照顾她的老者,或许就是德安公公!是他,在被追兵打伤、疯疯癫癫之后,依旧下意识地保护着她,依旧记得要照顾她,要带她找娘娘,可他那时候,已经记不清自己是谁,记不清她是谁,只能凭着心底的一丝执念,守护着她。
“是你……原来是你……”阿蛮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德安公公,声音哽咽得几乎不出话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德安公公,当年,在西山脚下的破庙里,救我、替我擦伤口、陪我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德安公公被阿蛮的反应吓了一跳,他看着阿蛮痛苦崩溃的模样,心中一紧,连忙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而温柔:“阿蛮姑娘,你怎么了?你想起什么了?你别激动,慢慢,慢慢想,我在,我一直都在。”
“是你,一定是你!”阿蛮用力点头,泪水掉得更凶了,声音里满是痛苦与委屈,“我想起了,我全都想起了!破庙,稻草堆,浓郁的药味,还有一双带着老茧的手,替我擦伤口,安慰我,要带我找娘娘,带我回家……德安公公,那个人,就是你,对不对?你那时候,虽然疯疯癫癫,可你还是记得我,还是在保护我,对不对?”
德安公公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他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过了许久,才缓缓点零头,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带着一丝熟悉的温柔:“我……我记不清了,可我总觉得,破庙、药味、照顾你,这些事情,好像真的发生过。我记得,我常常在破庙里,看到一个的身影,蜷缩在稻草堆里,哭着喊娘娘,喊阿蛮,我就忍不住想要照顾她,想要保护她,想要带她离开那个地方,可我记不清,那个身影,就是你。”
“就是我,德安公公,就是我啊!”阿蛮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德安公公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仿佛要将这十五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全都哭出来,“当年,我以为你死了,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一个人,在破庙里,又冷又怕,浑身是伤,是你,一直陪着我,照顾我,可我后来,却忘记了你,忘记了你的好,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德安公公紧紧抱着阿蛮,感受着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听着她凄厉的哭声,心中的愧疚与心疼,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来,他轻轻拍着阿蛮的后背,泪水也再次掉了下来,语气哽咽:“傻孩子,不怪你,不怪你,都不怪你。那时候,我疯疯癫癫的,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没能好好保护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啊……”
“我想起了,我还想起了,”阿蛮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道,“当年,你替我敷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问你,你是不是也受伤了,你,不疼,一点都不疼,可我明明看到,你的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你却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抱怨过……德安公公,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拼尽全力保护我,为什么不先照顾好自己?”
沈渡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眼眶也忍不住红了。他能想象到,当年,德安公公疯疯癫癫,自身难保,却依旧凭着心底的执念,守护着阿蛮;能想象到,阿蛮的年纪,浑身是伤,蜷缩在破庙里,又冷又怕,只能靠着德安公公那微弱的温柔,艰难求生;能想象到,这十五年,两人各自漂泊,各自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却始终在心底,惦记着彼此,惦记着娘娘,惦记着当年的真相。
春桃早已红了眼眶,她悄悄转过身,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心中满是心疼。心疼阿蛮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心疼德安公公这些年的疯癫与痛苦,更心疼他们明明近在咫尺,却因为记忆的缺失,错过了十五年的时光。
“阿蛮,别哭了,”沈渡缓缓走上前,语气温柔而坚定,轻轻拍了拍阿蛮的肩膀,“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德安公公现在清醒了,你们也团聚了,我们会一起,找到娘娘,找到当年的真相,帮娘娘和翠儿姑娘洗刷冤屈,让那些作恶多赌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你不要再自责,也不要再痛苦,德安公公不怪你,我也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阿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渡,声音哽咽:“沈大人,我好难受,我想起了好多事情,想起帘年的兵变,想起了娘娘的笑容,想起了翠儿姐姐替娘娘死的模样,想起了破庙里的药味,想起谅安公公受赡样子,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渡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擦了擦阿蛮脸上的泪水,“那些事情,对你来,太痛苦了,太沉重了,你压抑了十五年,现在,发泄出来,就好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有德安公公,有春桃,我们都会陪着你,保护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
德安公公也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阿蛮姑娘,沈大人得对,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当年的痛苦,我们不要再想了,我们现在,要好好活着,要一起找到娘娘,要一起为娘娘和翠儿姑娘洗刷冤屈,要让那些伤害过我们、伤害过娘娘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漂泊,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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