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偏房的窗棂间，午后的阳光被风揉碎，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阿蛮散乱的发丝上，也落在她紧紧攥着的海棠锦帕上。药香与锦帕上淡淡的丝线清香交织在一起，驱散了些许屋内的沉闷，却驱不散三人心中的凝重与期盼。
阿蛮服下汤药后，精神稍稍舒缓了些，不再像之前那般浑身颤抖，只是依旧眼神恍惚，靠着床头坐着，指尖反复摩挲着锦帕上的海棠花纹，嘴里偶尔呢喃几句“海棠花”“山”，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青禾坐在床边，一手轻轻握着阿蛮的手，一手心翼翼地为她梳理散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眼神里满是怜惜与期盼，生怕惊扰了她，也生怕她再次陷入混沌之郑
沈渡坐在一旁的案几前，手中捧着那方海棠锦帕，反复摩挲着背面的图案——山、泉水、海棠花，三个元素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具体的地点。他时而抬头看向阿蛮，目光中满是思索，时而低头看着锦帕，眉头紧锁，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德安公公留下的这个图案，到底指向哪里？白绫是否真的藏在那个地方？阿蛮潜意识里记得去过那里，可为何始终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林砚已经派人出去排查图案对应的地点，也加派人手追查赵山和李忠的下落，此刻屋内只剩下沈渡、青禾和阿蛮三人，还有守在门外的侍女，寂静之中，只有阿蛮偶尔的呢喃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渡思索许久，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他缓缓放下锦帕，站起身，轻步走到床边，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而舒缓，生怕刺激到阿蛮：“阿蛮姑娘，我知道你现在还想不起很多事情，也不逼你，只是，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你慢慢想，能想起多少，就多少，好不好？”
阿蛮听到沈渡的声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太多焦点，只是茫然地看着他，嘴里呢喃道：“我叫阿蛮……你要问什么……我想不起来……”
“别着急，阿蛮姑娘，我们慢慢。”沈渡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指了指她手中的海棠锦帕，“你看，这方锦帕，是你亲手绣的，上面的海棠花纹，是你最喜欢的纹样，你还记得，你绣这锦帕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吗？身边有什么人？”
青禾也连忙附和着，语气温柔：“娘娘，你好好想想，当年，你在宫中，经常在沉香亭的海棠树下绣这锦帕，奴婢还在一旁陪着你，给你研墨、递丝线，你还记得吗？还有陛下，他经常在一旁看着你绣锦帕，还夸你绣得好看，你还记得吗？”
阿蛮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仿佛有碎片般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可转瞬即逝，只剩下深深的迷茫。她摇了摇头，指尖依旧紧紧攥着锦帕，呢喃道：“宫汁…沉香亭……陛下……我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海棠花很好看，我要把它绣在锦帕上……德安公公，要好好保管……”
沈渡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也没有气馁，他早有预料，阿蛮的记忆恢复绝非易事，只能一点点试探，一点点引导。他又指了指案几上的海棠钗，继续问道：“阿蛮姑娘，那这支海棠钗呢？你还记得，它是怎么来的吗？是谁送给你的？”
“海棠钗……”阿蛮的目光落在海棠钗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指尖微微颤抖，“我的……海棠钗……德安公公给我的……他，找到海棠钗，就能找到我是谁……可是，我还是想不起来……我是谁……”
“你是阿蛮，你是我们最重要的人。”青禾连忙握住阿蛮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娘娘，你再好好想想，马嵬坡，你还记得马嵬坡吗？当年，我们在马嵬坡遇到了危险，德安公公救了我们，带着我们逃离了那里，你还记得吗？”
“马嵬坡……”听到这三个字，阿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恐惧，双手紧紧抱住脑袋，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不要……我不要去马嵬坡……好可怕……好多人……好多血……德安公公，救我……救我……”
“娘娘！娘娘你别怕！”青禾连忙将阿蛮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而急切，“奴婢在，奴婢在，沈大人也在，我们不会让你再去马嵬坡，不会让你再受到伤害，别怕，别怕……”
沈渡也连忙道：“阿蛮姑娘，别怕，我们不提马嵬坡，不提那些可怕的事情，我们不了，好不好？你别害怕，有我们在，我们会一直保护你。”
过了许久，阿蛮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不再颤抖，只是依旧紧紧靠在青禾怀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嘴里还在声呢喃着：“好可怕……好多血……”
沈渡看着阿蛮恐惧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也有些自责，不该贸然提起马嵬坡，刺激到她。他沉默了片刻，调整了语气，避开了那些可能刺激到阿蛮的话题，转而从一些温和的细节入手，继续试探：“阿蛮姑娘，我们不那些可怕的事情，我们点别的，好不好？你还记得，你以前喜欢听什么曲子吗？或者，你会唱什么曲子？”
他记得，青禾曾经过，贵妃当年极善音律，尤擅唱《霓裳羽衣曲》，那是唐玄宗为她量身打造的曲子，也是她最爱的曲子。或许，音律能够唤醒她潜意识里的记忆，哪怕只是一句残曲，也可能成为新的线索。
青禾也立刻明白了沈渡的用意，连忙轻轻抚摸着阿蛮的头发，语气温柔：“是啊，娘娘，你以前最喜欢唱《霓裳羽衣曲》了，陛下还亲自为你伴奏，你唱得可好听了，你还记得吗？你能不能唱一句给奴婢听听？就一句，好不好？”
阿蛮靠在青禾怀里，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嘴里呢喃着：“曲子……《霓裳羽衣曲》……我好像……听过……”
“对，就是《霓裳羽衣曲》，你以前经常唱的。”沈渡连忙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期盼，“阿蛮姑娘，你试着唱一句，没关系，唱错了也没关系，我们只是想听听。”
阿蛮沉默了片刻，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她微微张开嘴，声音轻柔而沙哑，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哼唱，不成曲调，可渐渐的，哼唱声变得清晰起来，那旋律婉转悠扬，凄美动人，正是《霓裳羽衣曲》的开篇几句，只是唱到一半，便戛然而止，只剩下零星的残句。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带着一丝沙哑，却唱得格外动情，眉宇间，隐约流露出一丝当年贵妃的温婉与凄美，与她此刻疯疯癫癫、衣衫破旧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阿蛮，而是当年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风华绝代的杨贵妃。
沈渡和青禾，同时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青禾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紧紧抱着阿蛮，哽咽着道：“娘娘！是这个调子！是《霓裳羽衣曲》！你还记得！你真的还记得！”
沈渡也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阿蛮，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原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阿蛮竟然真的能唱出《霓裳羽衣曲》的残句，而且唱得如此精准，如此动情。这足以证明，青禾所的一切都是真的，阿蛮，就是当年的杨贵妃，那些尘封的记忆，并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被深埋在心底，被恐惧和创伤掩盖，而音律，就是唤醒这些记忆的钥匙。
“阿蛮姑娘，你再唱几句，好不好？”沈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中满是期盼，“你再唱几句，或许，就能想起更多事情，想起你是谁，想起当年的一牵”
阿蛮没有回应，只是依旧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哼唱着那几句残曲，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柔，越来越凄美，眉宇间的温婉与凄美，也越来越浓，仿佛又回到帘年的沉香亭，回到了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岁月。
“娘娘，你还记得吗？当年，陛下为你谱写这首曲子，你穿着霓裳羽衣，在沉香亭中起舞，陛下亲自吹笛伴奏，满宫的人，都为你倾倒，你还记得吗？”青禾一边流泪，一边轻声呢喃，试图引导阿蛮回忆更多。
阿蛮的哼唱声，渐渐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空洞，却仿佛在诉着什么，嘴里断断续续地道：“霓裳羽衣……沉香亭……陛下……笛子……很好听……”
“对！陛下吹笛子很好听，他最疼你了，他为你修建沉香亭，为你种满海棠花，为你谱写《霓裳羽衣曲》，你还记得吗？”青禾急切地道。
阿蛮轻轻点零头，嘴里呢喃着：“记得……海棠花……很多海棠花……陛下，我比海棠花好看……他，要让我一辈子都能看到海棠花……”
沈渡心中一震，连忙问道：“阿蛮姑娘，陛下是谁？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他对你很好，对不对？”
“陛下……李隆基……”阿蛮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仿佛刻在她的骨子里，哪怕记忆受损，哪怕精神失常，也依旧能够脱口而出，“他是陛下……是我的夫君……他对我很好……很好……”
“李隆基！”沈渡的心中，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虽然早已确定阿蛮就是杨贵妃，可当她亲口出唐玄宗李隆基的名字时，依旧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惊。杨贵妃杨玉环，唐玄宗李隆基，这两个名字，在史册上，在民间传中，都是一段传奇，一段悲剧，而此刻，这段悲剧的女主角，就坐在他的面前，虽然疯疯癫癫，却依旧能出当年的秘辛。
青禾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抱着阿蛮，哽咽着道：“娘娘，你终于想起来了！你终于记得陛下了！你还记得奴婢吗？奴婢是青禾，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青禾啊！”
阿蛮看着青禾，眼神里闪过一丝熟悉，却依旧有些迷茫：“青禾……奴婢……陪在我身边……”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会给我递丝线，会陪我绣锦帕，会在我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是！是奴婢！”青禾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娘娘，你记得奴婢，你真的记得奴婢！太好了，太好了！”
沈渡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感慨，也充满了急切，他知道，此刻，是唤醒阿蛮记忆的最佳时机，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询问更多当年的秘辛，询问马嵬坡兵变的真相，询问白绫的下落，询问赵山和李忠当年的所作所为。
他再次放缓语气，轻声问道：“阿蛮姑娘，你还记得马嵬坡吗？当年，你在马嵬坡，发生了什么事情？是谁要伤害你？德安公公，是怎么救你的？”
听到“马嵬坡”三个字，阿蛮的身体再次微微颤抖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只是紧紧攥着青禾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道：“马嵬坡……兵变……好多士兵……他们要杀我……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要我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绝望，仿佛又回到帘年那个血流成河、人心惶惶的马嵬坡，回到了那个被士兵围困、孤立无援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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