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黯淡得快要熄火的金光,像被人从上踹了两脚。
歪歪扭扭地从云层里栽下来,一头扎在万寿山大门前的烂泥地里。
没带起半点仙气,反倒崩了一地的泥点子。
风卷着枯叶子,打着旋儿从青石阶梯上刮过。
“砰。”
准提膝盖一软,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那身破布条一样的道袍早就被风吹成了碎片,光着两条细瘦的腿。
上面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冻疮。
接引跟在他后头,脚底下一滑,直接脸朝下乒在大门前。
嘴里啃了一大口混着沙土的干泥。
两人身上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带,活像两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荒难民。
远处树林子里。
那个偷摸摆摊的胖散仙缩在树杈子后头,手里的半拉烧饼掉在地上都没姑捡。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下巴颏差点掉下来。
“哎、哎哟我滴娘诶……”
胖散仙一把薅住旁边瘦竹竿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人家肉里。
“这、这俩爷,咋混成这副德行了?”
瘦竹竿瞪着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前两来的时候,好歹还穿着裤子呢……”
“扑通!”
又是一声闷响。
准提没站稳,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没爬起来,反倒顺势调整了个姿势。
双手在胸前合十,脑门死死贴着沾满泥污的地面。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干瘪的脸颊滑下来,在泥地里洇开一片深色。
万寿山的大门紧紧闭着,门缝里连根草都塞不进去。
门里头。
镇元子正拿着块破布擦桌子,听见外头的动静,手一抖。
他连滚带爬地凑到门缝边上,眯着眼往外瞅。
这一瞅,老道士倒抽了一口凉气,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老、老弟!快来看!又、又跪下了!”
陆轩正躺在后院的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刚从火盆里扒拉出来的烤甘蔗。
烫得他直吸溜气,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腾。
“跪就跪呗,爱跪多久跪多久。”
他撕开一层焦黑的甘蔗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蔗肉,张嘴就啃了一大口。
“咔嚓。”
甜腻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大门外。
准提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紧接着,一阵比死了亲爹还凄厉的哭嚎声,撕裂了万寿山的宁静。
“哇——!”
这声哭嚎又尖又长,带着破音的颤抖,震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乱飞。
“红云大爷啊!红云老祖啊!”
准提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一边嚎,一边拿脑袋撞地,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两条惨白的沟壑。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西方的错!”
他双手抬起,照着自己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左右开弓地扇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我们不该抢您的座位!我们是猪油蒙了心,是茅坑里的石头!”
“我们给您下跪了,给您磕头了啊!”
接引趴在旁边,看着状若疯魔的师弟,眼角滚下两行血泪。
他也跟着爬起来,对着朱漆大门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磕破了,渗出暗红的血。
远处围观的散仙们全都看傻了。
一个个张着嘴,忘了呼吸。
这还是紫霄宫里那两位高高在上的大能吗?
这分明是两个走投无路、在庙门口撒泼打滚的无赖啊!
准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口气没捣腾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扶着石阶,勉强撑起上半身。
那双红肿得像烂桃一样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和哀求。
“红云大爷……我求求你了!”
他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指着遥远的际线,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
“你就大发慈悲,把那该死的紫气收下吧!”
“你去成圣吧!求求你快去成圣吧!”
“你要是不成圣,我们师兄弟俩,就真的要死在这儿了啊!”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轴摩擦声,打断了准提的哭嚎。
厚重的朱漆大门,慢吞吞地向内敞开了一条缝。
门里头的光线有些昏暗,看不清人影。
只有一股子烤甘蔗烧焦的甜味儿,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准提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像只看到了肉骨头的饿狗,死死盯着那条缝。
门,一点点被推开。
陆轩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后头。
他没穿那身招摇的大红道袍,就套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色里衣,领口敞着。
手里还攥着那根啃了一半、往下滴着糖水的烤甘蔗。
他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大中午的,吵吵什么?”
陆轩抬起脚,把门槛内侧的一块石子踢开。
“还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他嚼了两口嘴里的甘蔗渣,走到门边。
“噗。”
一口带着甜味的渣子被他吐了出来,不偏不倚落在准提的脚尖前头。
陆轩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地上那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看两坨碍眼的垃圾。
“成圣?”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嫌弃,像是在评价一盘馊聊菜。
“那玩意儿多累啊。”
陆轩又啃了一口甘蔗,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要替道那破系统加班跑腿,还没个双休。”
他咽下嘴里的甜水,把啃剩下的甘蔗根随手往墙角一扔。
“不干。”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两片羽毛落在地上。
却像两柄无形的巨锤,结结实实地砸在准提和接引的灵盖上。
准提张着嘴,脑子里呜一声,彻底空白了。
他那双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的眼睛,瞬间死灰一片。
紧接着,一股比塌下来还要巨大的绝望,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不、不干?”
他哆嗦着嘴唇,重复了一遍,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哇——!”
准提再也撑不住,胸口那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对着坚硬的青石板,一下接一下地疯狂磕头。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地皮发麻。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染红了身前的石阶。
“我求你了!我给你当牛做马!你快去成圣吧!”
“你不成圣我就死在这儿!我就死在这儿!”
他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哑了,整座万寿山都在他癫狂的哭喊中震颤。
陆轩靠在门框上,掏了掏耳朵,一脸的不耐烦。
镇元子躲在后头,吓得捂住了眼睛,根本不敢看这惨烈的一幕。
接引瘫在地上,看着状若疯魔的师弟,又看了看门里那个一脸嫌弃的红云。
他知道,光靠哭闹,已经没用了。
这个红云的道心,比昆仑山顶的万年玄冰还要硬,还要冷。
接引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被咬破,渗出暗红的血沫。
为了活命,为了西方那最后一点可怜的根基。
他顾不上什么尊严,也顾不上什么未来了。
接引颤抖着手,从破烂的袖管里,摸出了一张泛黄的、沾着血污的兽皮卷。
那是他们西方教立教的根本。
是他们从鸿钧道祖那里求来的,西方地脉的归属契约。
接引高高举起那卷兽皮,朝着门里的陆轩,发出一声嘶哑得不似人声的干嚎。
“红云道友!别、别关门!”
他那张布满黑斑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底全是血丝。
“贫道……贫道愿意,将我西方三成的地脉气运!”
接引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全、全都割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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