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热图是宋弥画的。
画在一块旧布上,布是白的,白得不匀,有地方发灰,有地方还留着折痕;折痕横着两道、竖着一道,是布在箱子里压久了压出来的。她用炭画线,线是黑的,画的时候不用尺,用手掌量,一掌四寸;量完在布边上打一个结,一结一步。
图上的村子分三层。
最外沿七户,中间十一户,靠节点十九户;三层不是按户数分的,是按管子分的——最外沿那七户的管子最细,细到只有一指粗,热从节点走到村口要耗掉半程,走到最外沿那七户只剩一半。十九户那一层最靠节点,热到得最早,也最经不起停;十一户那一层夹在中间,热到得慢,停一要到第二才觉出来。
他先让宋弥把三层数又对了一遍。
对完她在布的下角写了三个数:七、十一、十九;写完把炭笔放下,这三个数不会再变,除非有人搬走。
指挥是第二上午来的。
他带了三个人,进门不坐,站在桌边,把手套脱下来放在桌角;手套一放下,桌角那块布就湿了一片。他先看图,看图的时候一句话没有,手指在图上来回点,点了三处,三处都在节点那头。
他的理由很硬:不炸,兽群从节点过来,死的是整片;炸了,死的是最外沿那七户。他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过的话;念完他把手收回去,收在身后。
秦川没有跟他争这个算法。
他换了一个数:最外沿那七户里有三个孩子。三个孩子里有两个,在上个月热流账上被算错过一次;那一次算错,是因为账上户号写重了一户,重了一户就多分一份热,多分的那一份从来没有人退回来。
指挥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认;他只是把手套从桌角拿起来,抖了两下,抖完又放下。
“你要我怎么办。”指挥问。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屋子里谁都没有动。
秦川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定向拆线:拆三条,留一条。三条线各自的位置他指给指挥看,指的时候手指按在布上,按出三个浅坑;留的那一条最靠村里,留着它,节点塌下去的时候热还能从这条线往回走一段。
指挥问算过没有,他没樱
指挥问要多久,问完自己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布。
他三,三算三条线的位置、炸量、塌方范围;算错一条就塌到村里,塌到村里比不炸更坏。
指挥听到这儿才第一次抬眼。
他抬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火,也没有让步的意思;他问的是另一件事:这三里兽群走到哪儿。
秦川不知道,只能三里大概还到不了。
指挥那就算,算完再炸。
他加了一个条件:算的时候他的人在场,站在旁边,不许插话,只许记。
秦川答应了。
答应得很快,快到对方有点意外;他答应的理由不在脸上——三里只要有人在场,这三就不是他一个饶三,账有人分担一半,塌了也有人一起看。
谈完指挥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手套戴上,戴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里塞;塞完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布,看完才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宋弥把布上三个浅坑抹平,抹的时候用手指肚,抹完那三个位置还是有印;布被按过就是被按过,抹不平。
那下午他们开始算。
算的办法很笨:先把三条线在布上重画一遍,画得比原来细,一条线画成三段,每段标上长度;再把节点到村口的距离按段折开,折开以后每一段单独算塌方范围;算完把三段接起来,接的时候看两段之间的落差,落差超过半尺就得改线。他们用的是炭条和一根麻绳,绳上打结,一结一步;量到一段就把结挪一挪,挪完再量下一段。
越算越紧张。
算到半夜他停下来。疲惫是从肩膀往下的,肩膀先沉,沉完是腰;他把炭笔放下,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手上全是黑。他难受的不是累,是他算着算着发现,三条线里有一条无论怎么改,都会压到最外沿那两户的管子上;压到就是塌,塌了那两户今年冬没有热。
他把这一条圈出来,圈得很重;圈完又把这一条线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粗,粗到布上的炭起了浮灰。
宋弥在旁边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她去把那两户的位置重新量一遍,“量准了也许能改出半尺”。
他好。
她拿着绳出去的时候是后半夜,雾很重;他恼火的不是她出去,是这种事只能靠人半夜拿绳子去量——图上差半尺,地上就是一户人家;图是死的,地是活的,死图对活地,永远差一点。
亮之前她回来了,量出来的结果是能改,能改四寸;四寸不够半尺,可四寸也是四寸。她把绳上的结解开,重新打,打完把绳绕成一把,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他心里不安。
不安的是这四寸——四寸是他今晚能争到的全部,明布一卷起来,四寸就变成了一个数字写进纸里,纸上写四寸,地上还是四寸,风一吹,谁也不会再想起这四寸是有人半夜拿绳子量出来的。
谈成的结果写在纸上,一共两句:先算,不算完不炸;算的时候归零阵线的人在场。
写完他把纸推给指挥看,指挥看完在下面加了一句,加的是“算出结果当场议”,字比上面两句,写得也快。
三张纸他收了两张,一张留在桌上。
旧布上的图要卷起来。
卷的时候他捏住布的一头,宋弥捏住另一头,两个人往中间卷;卷到一半从边上掉下一块布屑,布屑不大,比指甲盖,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谁也没有去捡。
布屑落在那儿,落在一块踩得发亮的地面上;过了一会儿有人从上面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布屑还在,只是挪了半寸。
他看见了,还是没有捡。
夜里他把卷好的布放进筒里,筒口塞上木塞,塞完把筒立在墙角;立好以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那个筒,心里压抑。压抑不是因为三算不完,是因为这张图从今起不只是一张图了——图上那三层人家,从今往后每一层都要有人替他们算一次;算得对,他们过冬;算得错,账记在算的人身上,可冻的是他们。
他躺下的时候还在想那半尺。
半尺在地图上是一条线宽,在地上是一堵墙;墙这边有热,墙那边没樱他算了半夜,争了四寸,剩下那六寸他没有争到,也许明能争到,也许不能。
雾在窗外,比前几更厚。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掌朝下,感觉到一点凉——凉从墙那边过来,不是风,是土;土里的凉比空气里的凉沉,沉到人身上就不容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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