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桩那伙融四才找到。
找法笨:顺着指印。指印按在桩坑边上,按得很深,坑里积了水;水没干,明手是热的,人走不远,也明这伙人没有车。
找指印用了三。头两他们以为桩是被风拔的,风大,桩插得浅,吹倒也不奇怪;第三宋弥在第五个桩坑边蹲下去,看见坑底四个指印,才把话改过来。顺着指印找,找起来其实很快,因为指印的深浅明重量,指印的方向明来路;来路朝东北,东北边只有一片苇子和几户人家。
窝棚在半地下,往下挖三尺,四面用苇捆挡土,顶上压一层白苇,苇上结霜;霜是灰的,不化,落一层还是灰的。窝棚只有一个口,口朝南,挂一块破帆布,帆布边被掀起一角,掀起以后没人放下。
窝棚里烧的就是那种桩。桩横在火塘上,烧到一半,一头成炭,一头还是木头;木头那一头顶上白灰还在,被火烤成黄,黄得很旧,像旧纸。
拔桩的是一家五口。老的从头到尾没有话,盖着毯子,毯子边上露出半只手,手指关节很大,是常年干活那种手;灯芯短了,他就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一挑。这一家在这儿住了三年,三年里搬过两次窝棚,两次都因为水;水一涨,窝棚就淹,淹了就往上挪。
老的七十来岁,坐最里头,腿上盖一条灰毯子;两口子在外头,男的瘦,女的更瘦;两个孩子,大的八九岁,四五岁,那个怀里抱半根没烧完的桩,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不能撒手的东西。
他问桩从哪儿来。男的从苇子里拔的。他问拔了几根,男的“记不清”,一两三根,拔了五六。
他问知不知道桩是干什么用,男的摇头,女的接一句,“那不是本村东西”。不是本村东西就能烧,这句话没有火气,像在一条早就定下来的规矩,完她低头拨火塘,拨完在衣服上擦手,擦得很慢,慢到把每根手指都擦过一遍。
他没追究,因为追究没用:一根桩烧两夜,两夜暖五个人;把五个人从冷里拉出来再讲道理,道理讲不通,因为他们要的不是道理。这笔账他算得很快,算完就不打算再算。
他迟疑了一下才开价;迟疑的不是价高价低,是怕这家人听成施舍,听成施舍这桩就换不成了,谁也不会伸手去接一份可怜。
一根桩换两斤废铁。废铁他出,是车上拆下来坏零件:断螺栓、秃齿轮、裂轮毂,装了半箱;箱是铁的,箱面一层油,油上沾着泥。男的问废铁能干什么,他能卖,也能打东西;男的又问卖给谁,他不知道,反正比桩值钱,也比桩好出手。
男的没立刻答,回头看一眼最里头那个老的;老的点一下头,点得很轻,点完把头转回去,毯子往上拉了拉。
换桩的时候男的把十一根一根一根搬出来,搬到门口摆成一排,摆完又数了一遍;他数得很慢,数完了一句,这些够烧到开春。
废铁是宋弥从车上卸下来的。半箱子抬下来很沉,抬到门口放下,箱底把泥压出一个坑。
清出来十一根,六根已烧,一根烧一半。烧一半那根最好认:一头是炭,一头还是木头,木头那头顶上的白灰被手指擦过,擦出一道亮痕,亮痕两指宽。
往回搬的时候他松了口气,松完又后怕;这一家拔了五六,一两三根,要是再晚来三,十一根就全成了炭,剩一地白灰,风一吹连坑都找不着。后怕比松气长,一直跟到车边。
烧掉那六根,桩位只能按记忆重定。宋弥记性不错,可雾里记下的位置本就带误差,重定一次差三到五步;她没误差多大,只“差不多”。
重测办法笨,两人一根绳,绳上打结,一结一步;从还认得出的桩位往回量,量到烧掉那处,插新桩。绳是宋弥晾衣绳,麻的,粗一指;打结时她打得很紧,打完拿脚踩一遍,踩完才松手。
量到第三根两人对不上。一个差四步,一个差七步;差这三步是因为一个从桩根起量,一个从桩心起量。最后从桩心起量,量两遍,取中间那个数。
他没有跟这家人提桩是干什么用的。提了也没用,了他们照样烧;他只是把剩下十一根在门口摆整齐,摆的时候桩头朝一个方向,让它们看着像一排东西,不像一堆柴。
走之前女的追出来问了一句,问废铁是不是真能换东西,他能;她问换什么,他换什么都行,换粮换盐换煤都行;她听完站着没有动,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回去的时候把掀起的帆布角放了下来。
他心里难受。
难受不是丢六根桩,是这一家连火都烧不起。他们拔桩不为害谁,只为活;这条路上能烧的东西最后都会被烧掉,烧完就轮到拆房子,拆完房子就轮到拆房梁。
发闷是这个交换本身。一根桩换两斤废铁,账面上他不亏;可桩是他插的,废铁是他拆的,两边都是从自己身上拿东西出来换,换完谁也没多出什么,只是把冷从一家人身上挪到路上,挪过去还得有人接。
重测从第五根开始。第五根烧得最早,桩位还记得清;从第五根往回量到第一根,中间要过三个烧掉的坑。量到第二个坑的时候开始下雨,雨是细雨,落在雾里听不出声音,只觉得脸上凉;他们把绳收起来,等雨停了再量,等了半个钟头。等的这半个钟头他一直在担心,担心雨把坑边的指印冲掉,冲掉就再没有第二份凭据。
不安是那六处桩位。三到五步误差,在雾里就是生死;四十步一根桩,误差五步,下一根偏八分之一,走十根偏出一整段,偏出去那段没有白点,连方向都没樱
他把误差那六个位置在图上标出来,标的时候没有用点,用的是六个圈;圈与圈之间连虚线,虚线表示这一段不确定,走的时候要慢。图是宋弥画的,她画图不用尺,用手掌量,一掌四寸;量完她在图角写了一行,写的是一月九日,雾。
新桩插下去已黑。
桩顶白灰他自己抹。抹时没用宋弥的法子,抹得很厚,厚到往下掉;掉下的灰落在泥上,白得刺眼,隔二十步就看得见。
抹完他在裤子上擦手。
擦半擦不干净。白灰吃进指纹,一圈一圈,像把指纹重新描了一遍;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那双手,看完把手插进兜里。
回去路上雾又起。
雾起时苇子先不动,苇子一停,雾就从水里往上冒;冒到膝盖高,把桩顶白点一个个吃掉,吃掉以后剩的更少,少到像有人在路上把白点一颗一颗收走了。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营地。窝棚里挤不下,他们把车斗里东西挪了挪,在车斗上坐到半夜;孩子在窝棚里睡着,大人轮流出来看火。
他在车斗上坐到后半夜,身上冷,心里压抑;这股压抑不是因为桩,是因为火塘边那五个人睡得比他安稳,他们已经把桩当成柴,柴烧完再去找,找不着就拆窝棚上的苇子。
他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看不见人。前面有脚步声,后面也有,声音在雾里拐弯,听起来像是从两边过来的;他数着脚步走,数到一百就停一下,等后头那一声跟上来。
这一夜雾一直没有散。雾里能听见水流,水声很,是从苇根底下过的;水流到哪儿去,图上没有标,也没有人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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