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坐标是苏九背出来的。她背的时候手里没有纸,油灯搁在地图边上,灯芯剪得很短,光只照到半个桌面,桌面另一半全是暗的。
她念一个,他往图上点一个点,点用的是铅笔,笔尖削得很尖,点下去只有一个针尖大的印。念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退回重念,因为前一个数字她多念了一位;重念完她了一句“这一位错不得”,错一位就是几十里,几十里够人走三。
三个点标成一、二、三,一字朝北,三字朝南。
第一个点在浅层,冰下两丈。冰面不平,雪压过以后结成一层壳,壳上有气孔,气孔里冒白气;苏九这一层最好挖,因为冰是新的,冻得实,挖的时候只要不碰上水脉就行,碰上了就得先封,一封就是两。
第二个点在中层。中层是黑土,冻得像石头,铁锹下去只留一道白印,白印上还带着泥屑;这一层得用钻,钻机要拆成三截才悦进来,会用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现在还在车媚修理棚里,手上有一笔没结的账;这人外号叫三截,因为拆什么都拆成三截,拆完还能装回去。
第三个点在深层,深到标不出来,只能偏北,偏多远不准。苏九她背到这一段的时候对方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一段没有下文;停完只给了一个方向,方向给完就把话头岔开了。
地图是旧图,纸边起毛,毛边上有几处透明胶的残痕。顾晚把它铺开,四个角用四只碗压住,碗是食堂借的,借的时候管碗的人问要几只,他四只,那人四只不够压图纸,又塞了两只;多出来的两只他没用,搁在桌角。碗里没水,碗底朝;压完她用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一遍,把气抹出去。
她密钥解开的是坐标,不是人。先有人去过那里,后有人把位置写进密钥,再有人把密钥交到她手上;三件事隔了十年,中间谁传的、传的时候有没有改动,没人知道。
她完这句把手指按在第三个点上,按了一会儿,按完把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点铅灰,她没擦,把手指在裤缝上贴了一下。
她不信密钥。她信那两个铅笔字。
收好这两个字没法验,也验不出真假;可它跟密钥不一样,密钥是别人给的,给的人不必担风险,字是她母亲自己写的。
梁策看三个点的分布,看了很久。他没凭眼睛估,先用一段线按比例量了一遍,量完把线折了两折才开口。
他了一句“这三个点像是先画了框”,它们像个等腰,两个在上,一个在下,下那个偏北偏得远;偏这么远不像随手标的,像是有意绕开中间那一带。
他问为什么绕。梁策不知道,只知道中间那一带在图上是空的,空的地方连等高线都没有,也没有一条标注线穿过去;一整张纸,就那一片干净得反常。
秦川把三个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铅笔放下。他这三处不能直接当路走。
理由不复杂:图上标三处,路上可能三十处,也可能一处都没樱坐标一旦离了纸,就得靠雪、靠风、靠认得出的地物去对;雪一下,地物也变了,石头被埋,沟被填平,去年认得的树今年只剩一个桩,桩上的皮也被人剥了。
宋弥提条件,提得干脆,她先了一句“核一层得三样”,三样是人、车、油,借撩还里程,还不上就折成工时;折的时候按算,一顶八个钟头。
她还要求坐标写两份。写两份的意思不是抄一遍,是拆开:一个人手里有南北,另一个人手里有东西,凑起来才是那个点。
这条他同意,并且由他来写,写完当面撕。
写的时候他挑了一张窄条纸,纸是从包药那层纸上裁下来的,裁口不齐,边上还留着一点药粉;药粉沾到手指上他没擦,擦了指纹就糊了。
三个坐标竖着写,字写得很,到要凑近了才认得出。写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停完把偏北两个字改成北偏,改完补了一句:原话的是方向,不是位置,方向能走,位置一写死就成了靶子。
改完他把窄条对折,折痕压了两遍,压完捏住两头往两边撕。
撕之前他对着折痕吹了一下,把纸屑吹开。撕口歪得很明显,从中间偏左的位置起,往上斜过去,斜到纸边的时候还带着一丝没断。他把那一丝也扯了,扯完两根断茬不一样长,长的那边多出两指。
窄条撕开以后还剩一块边角,边角上没有字,他把它抹平,夹进本子当书签。左半他留下,右半递给梁策。梁策接过去看了,看的时候没话,看完折成四折塞进内袋,塞完用手指按了按内袋,按平才把手放下来。
他心里发怵。发怵的不是坐标本身,是这三个点太整齐:两层在上,一层在下,间距差不多,像是有人先画了框再往里填。
他也发闷。闷的是顾晚那句话——密钥解开的是坐标,不是人;这句话出来以后,图上这三个点就不再是三个地方,而是三个人留下来的三个动作。
不安是后来才上来的。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撕成两半的纸,只要有人肯花时间对,还是能对上的;撕开不是为了保密,是为了让谁都不能一个人先走。
宋弥问核哪一层。他先核最浅的那个,因为最浅的那个最容易被证伪。
她又问核完以后怎么办。他核完再定,核不出来就都不去。
这句话完屋里静了一会儿。静的时候油灯的芯爆了一下,爆出一团火星,火星落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就没了,桌面上留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顾晚把地图折起来,折的时候按原来的折痕折,折完用绳子捆了两道。捆完她这三个点里只有一个点是她母亲可能去过的。
他问哪一个。她回了一句“知道就不叫可能”,完把绳头塞进捆好的十字里。
左半张纸收进内袋的时候纸角顶到了肋骨,顶得有点疼;他把纸往下挪了挪,挪到不顶的位置,挪完又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掉。
疲惫是后半夜上来的。上来的不是困,是眼睛酸;他把铅笔放下,用手指按了按眼皮,按完接着看那张图。
图上三个点很,远看像三粒灰,灰里只有一个点是他真能去的。他看了很久,看到灯芯烧到底,才把灯吹了;吹完屋里留下一点灯油味,味在冷屋子里散得慢。他躺下以后还闻得见,闻见就想起那张图,图上三粒灰里有一粒是他自己钉下去的。闭眼之前他把内袋的位置又摸了一遍,摸到纸角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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