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表是在后巷捡到的。后巷的地上有雪、有烟头、有一层踩实的黑冰;表压在墙根一块砖下面,砖压着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纸角被风掀起来又掀不动。
他把砖挪开,把纸拿起来。
纸是处方纸,背面画的格子,横七栏,竖十一行;格子里有铅笔字,字很,写的是日期、体温、脉、支数。三填满了,第四只填了一半,第五那一格空着,空格里有一个指甲划过的印。
这是那张表,是许棠自己画的那张观察表的格式:不写病名,只写床号,体温一三次写在格子的三个角上,脉一两次,强弱只写一个字。
他把表翻过来看正面。正面的红字还在,红字下面多了一行铅笔字,不是许棠的字:床号三,批号零三三九。
批号写在表上,这件事本身就明表出去过——表上本来不写批号,批号在名册上;表和名册分开存,为的就是让拿到表的人拿不到批号。
后巷里蹲着一个人,四十上下,穿一件蓝布罩衣,袖口套着套袖。他蹲在三辆手车中间,手里有一根铁丝,把铁丝一段一段地弯;铁丝已经被他弯出一个形状,像一只钩子;他脚边还有三四段弯废的,弯废的都扔在雪里,雪化了一半,铁丝上挂着一层薄冰。
他把表递过去。那个人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接,只把手里那只钩子放下了。
他问这张表怎么到后巷来的。
那个人是他放的,完把套袖往上推了推。他他弟弟在三号床,二十六岁,比他十二岁,去年冬在二号廊抬箱子的时候被压了一下,压坏了腰,后来就一直在医疗点;弟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药,只知道吃了能坐起来;坐起来能自己端碗,能自己撒尿,不用人扶。他到这里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按出五个白印,白印很快退了。
他外面有人收表:一张表换一个推荐。推荐是一张条子,条子上有编号,编号能顶一个名额,名额能换一场手术。他他不要钱,他要的是那一场手术。
他问收表的人是谁。
那个人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穿皮袄的,在后巷收了三,收表不问名字,只问床号与批号;收表的人把表接过去,把批号那一栏用铅笔涂掉,涂完再在背面描一遍床号;描的时候用的是同一支笔,笔尖已经很钝。他那个人收表的时候还带了一只会响的表,看一眼表,看一眼纸,看完把纸对折两次塞进皮袄里。
他心里有点难受,难受的是这个人算得对:一张表换一场手术,一场手术换一条命,账在纸面上是通的。
可这笔账里有一处没有算进去:批号能追到批次,批次能追到库,库能追到发药的人;表一旦出去,追下来的第一个人是许棠——发放簿上是她的字,一一页,一页一个人。
他把这一处讲给那个人听,讲得很慢,讲到“追下来的第一个人是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时候他心里在犹豫,犹豫的是要不要连这一份药也停三,让人知道疼。
那个人听完了一句:那也不能让我弟弟等着。
这一句他没有话接;接不上让他有点恼火,恼的是这句话他反驳不了。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只、亮一只,亮的那只在他脸上照出一块黄,暗的那一半把他的嘴挡住了。
他取消了这个饶权限。
取消的方式是从“可查表”的名单上把名字划掉——名单贴在药柜侧面,一张纸,十六个名字,按班次排,同一个班的名字挨着;划掉一个还剩十五个,剩下的十五个中间空出一个位置,看上去像少了一颗牙;划的时候他用的是铅笔,划了两道,第二道比第一道重,重到纸背透出一个灰印。
药没有停。
三号床的那一份照发,一一支,掰半支早上、半支夜里;发药的人还是许棠,签名还是她的字,一一页,一笔一笔写下去。
他在药柜正面贴了一张纸。纸是处方纸,正面朝里贴,写字的这一面朝外,四行,一行一条,每条后面加一个句号。一、用药数据不换名额,换一次就停查表权。二、观察表的抄本也不许出医疗点这道门。三、批号不上观察表,批号另抄一张另存。四、违者取消查表权,药照发,人不能停。
写完他让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签,签在纸的右下角。签的一共四个:许棠、两个护工、他自己;四个人签在纸的右下角,签成一列,最上面那个是许棠的,字最。
许棠签名的时候问了一句:这条管得住谁。
他管得住我。
她写完把笔递给他,笔杆还是凉的;他签的时候手在纸上按了一下,把纸压平,压完才落笔。
顾晚是晚上来的。她把那张追回来的表看了很久,看到背面那一行铅笔字的时候,用指头把纸角掀起来一点,让灯照到底下;灯的芯有点偏,光一边亮一边暗,她把纸转到亮的那一边。
她表上少一样东西:批号被涂掉了,涂得很干净,涂完又在背面描了一遍床号——描的人手很熟,知道涂在正面会留下印子。
她少了批号,这张表就跟名册对不上;对不上,就查不到是哪一批药出的问题。
她完补了一句:可少的那样,正好是能救饶那一样。她这一句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还在纸上。
那张被卖出去的表追不回来。
后巷那个穿皮袄的收了三,收了不知道几张;他手里这一张是从砖底下捡回来的,剩下几张在哪儿、谁拿了、拿去做过什么,都查不到。他去问过后巷那几辆手车的车主,问了三个人,三个人都那几没看见穿皮袄的;第四个人见过,那个人走路一条腿有点拖。
他把观察表改了,改之前把旧表摊平在柜面上,手掌从上往下压了两遍。改的地方只有一处:批号那一栏去掉,只写床号与用量;批号另抄在一张纸上,那张纸不进表,压在药柜的玻璃板底下,压的时候把纸的四条边都压在玻璃里面。
改完他把旧表收进铁盒,收的时候把纸角对齐了三次,三次都差一点。
他坐在床边想这件事。想的不是那一个人,是那张表本身的走法:表上原本有三样东西——床号、用量、批号;三样在一起,能救人,也能卖人。拿掉一样,救饶路窄了,卖饶路也窄了。
外头走廊里有人在拖铁桶,桶底在水泥上一格一格地响,响到拐角就听不见了;雪从窗缝里吹进来一点,落在铁盒的盖上,不化。
他有点疲惫,疲惫上来的时候他正把本子合上;合上之前他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表上少一样,两边都少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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