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环药房的窗口比冷层的高,高出一尺多,站在外面要仰头。窗口下面钉着一块木板,板上挂今发的号牌,一号到二十号;号牌是竹的,边角磨圆了,正面用烙铁烫了数。
他去得早,排第四。前一早有件事他想弄明白:冷层一要三支,一支都匀不出来;可内环这边,有人一次提走了七的量。
提的人穿内环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后面跟两个人,推一辆手车,车轮是新换的,推起来不响。他们从窗口底下塞进去一张领用单,单子是白的,比冷层的处方纸硬;里面的人只看了一眼就抬杆。
抬改动作很快,快得让后面的人来不及话。排第三的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她手里的号牌是七号,她问了一句:我这儿排着。里面的人答:这单是提前报的。
轮到他,窗口里问要多少。他报了两支的量,里面的人翻了翻册子,没有,让他看板上那张单子。板上贴着一张告示,字是刻好再印的:本月配额已满,新单下月一日受理。
他在窗口外面站了一会儿,站到后面的人把他推开。推开的时候他没有争,因为他要看的不是药,是那张领用单——单子被收进去了,收进一只木盘,盘子里压着一叠,最上面那一张的号码他从底下看见了半个。
抱孩子的女人还在窗口边上,她没有走,孩子在她肩上睡着了,帽子歪到一边。她把号牌捏在手心里,捏得牌面发亮;过了一会儿她把号牌挂回木板的钩上,挂的时候没有挂稳,牌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挂了一次。她这时候的失望是不出声的,出声的只有孩子醒了一下又睡过去。
木板上那张告示他看了两遍。字是刻好再印的,印得有点歪,“配额已满”四个字中间那一行的墨比其他行重,重到能看出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要查领用单他自己没有权,巡防有,所以他去找梁策。
梁策在巡防值房,桌上一本查询记录、一只铁柜、一个印台。值房比外面冷,炉子里的煤压得很实,火只在中间亮一条线;铁棍还靠在桌边,铁棍的下端被磨出一截亮,是他顿地顿出来的。他听完以后没有立刻应,先问了一句:你查这个,是为了药,还是为了纸。
答是为了纸。
梁策这才把查询记录从铁柜里抽出来。抽的时候纸边被滑轨咬了一下,咬出一道口子;记录本用了一半,前面那半本上签名的人不止一个,最近的一个签名在十前。
他把笔帽拔了,笔尖在“查人”那一栏上停了一下。停得不长,也不短。他心里清楚签下去以后这件事就跟他绑上了:查出来的东西要往上捅,捅的人是他;查出来又不捅,压的人也是他。他把名字签上去,一笔一画,最后一个笔画像平时一样往上挑。
签完他把笔搁在印台上,了一句:签了就等于这事跟我绑上,往后有人问,我认这一次。
仓单第二上午拿到手。单子是三联:一联存根留在药房,一联随货,一联报账;骑缝处盖半个章,章的一半在单子上,一半在存根上,两边对得上才算数。拿到手的是报账那一联,纸比领用单薄,背面没有复写纸的印子——这明正本只有一份,没有抄件在别处。
单子三栏:品名与批号、领用单位、领用人。品名那一栏写“稳定剂”,后面一串批号,写到第七位断了,断处有一个点;领用单位那一栏写“内环”,后面两字压得轻,是“代办”;领用人那一栏只有一个字——代;代的是谁,仓单上没樱
他这时候恼火,恼的是这张纸的排法:药不是缺了才涨价,是药被提走了才缺;提药的纸上写着一个单位、一个“代”字,别的什么都没樱他也有一点惊讶,惊讶的是这个“代”字写得太随便——随便到不像遮掩,像根本不怕人查。
用途那一栏在最右边,格子的宽度只有别的一半,窄到只能写四个字。格子里写的是:第四实验区。日期那一栏是 064。
064 那他在冷层井口,带六个人搬工具,挡板是他自己架上去的;同一祁寒山带着三层药箱进住舱,谈崩,留一张空白名单。
梁策不打算立刻上报,理由是他自己的:报上去,仓单就会被调走,调走以后他再想看,得重新签一次查询记录,而第二次签字要写“复查”,写“复查”就等于承认第一次没查清。他这一句的时候把仓单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推完用手指压住一角。
他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看。他先看批号,用老办法,只抄前六位:六位能对上批次,对不上人;对上批次就够查到这批药从哪一车下来,对不上人就谁也不清是谁吃的。他一行一行抄,抄到第四行把笔停下来——这一行的前六位跟 065 那三支次品里头一支一样。同一、同一批:一支进了内环,三支下了冷层。抄到这里他手心里出了一层汗,汗把纸角洇软了一点,他赶紧把纸移开,移到桌面上干的地方。
他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圈得很轻,轻到不仔细看会当成纸上一个污点。
看完梁策把仓单按原折痕折回去,折得一样齐,齐到看不出被人动过;折完他退开半步看桌子,桌上查询记录摊着,他签的名字在最下面一行,墨还没有全干。
他往回走的时候绕了一段,走巡防值房后面那条巷子。巷子两边墙上挂着冻硬的衣服,走过去要侧身;墙根一堆碎砖,砖上压着一只破脸盆,盆里的水冻成冰,冰面上一道裂。风从巷子两头灌进来,走到中段反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在数步子;他数到二十七步出了巷口。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第四实验区”这四个字念了两遍,念完发现自己的顺序错了——念成了“实验第四区”。这个错让他不安了一下:一个记不住的名字,将来在纸上写错一笔,就成了另一件事。
回住舱他把本子翻开,把“第四实验区”与“064”写在同一行,中间画一道横线,两头字一般大。写完把这一行圈起来,圈得很轻,跟画在仓单上的那个圈一个力度。
他这时候紧张,紧张的不是实验区,是那三支次品:同一批药里,一支进了内环、三支下了冷层,那冷层拿到的就不是“配给的次品”,是“剩下的”。剩下的和配给的,在纸上差一个字,在九个病人身上差一。
他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压完把手抽出来。梁策那个签名还在他眼前:一笔一画,最后一个笔画往上挑——签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赌,赌的是这一次查得值。
明梁策还得再签一次名,这次签的桨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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