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策是第二上午到的,带六个人。两个人抬工具,两个人抬梯子,两个人带枪。六个人穿的是一样的棉袄,袖子上缝着一道黄条,黄条上印着字,字洗得看不清了。梁策走在最后,右腿还架着,拄着那根铁棍,铁棍的下头磨圆了,走在水泥上一下一下响;他的棉袄左襟上别着一枚铁牌,牌上的号看不清,只在灯下反一点光。
进门他先看检修台,看完把两张纸放在台上。检修台是木头的,台面压着一层油布,油布上有一块烧过的圆疤,疤的边上卷起来;墙上那块木板还钉着,板上夹着三张旧单子,最底下那张是 050 的观察单存根,纸已经泛黄。两张纸不一样:一张是检修单,横着放在左边,右下角盖方章;一张是登记表,竖着放在右边,章是长条的,压在最下面一行字上。
他这回是公事,检修单是给他的,登记表是给顾晚的,两样都要签。
检修单上写着三段全线,工期七,材料自备,跟 055 在过磅口写的那张条子对得上。登记表的格子里印着七栏:姓名、年龄、能力描述、用途、保存期、销毁期、备注。前六栏都空着,“用途”那一栏后面印着一行字:由登记处填写。
他问谁签,梁策的回答是登记处;再问数据给谁用,回答是不知道——登记处收,收完怎么用不归护送的人管;问到保存期,表上有一栏,让他自己填,填了报上去,报上去改不改也没人保证。
登记表被推了回去,他要一份书面明:数据给谁用、存多久、什么时候销毁,三样写清。这个梁策签不了,只能往上递,往上递要三,三里检修不能开工。
三。这三里管子照漏,潮一涨一次,涨到弯头下面那一截就停住,停了以后兔很慢。铁棍横在台边上,下头压着一张废纸;他心里恼火,恼的不是梁策,是这三:管子漏着,车扣过,账还缺着,现在要等一张纸上的三行字。
顾晚一直在旁边没有话。表她从台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放回去,可以登记,但只登记她看见的东西,不登记她这个人在哪儿。这一条她又了一遍,得很慢:图上有什么,可以写;她在哪个屋子、哪张床、什么时候看的,不写。
梁策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拧开笔帽,在备注那一栏写字。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一笔一笔,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得很正。
备注那一栏写着:只登记观测内容,不登记观测者位置。写得很正,一个字都没有连笔。
秦川把表拿过来看,看完这一条要是不写在正文里,就等于没写——备注是附在后面的,换一张表就没了。梁策的回答是这一栏表上印好了,正文改不了;完他把表推回来,手指头在“备注”两个字上按了一下。
两个人对着这张表站了一会儿。门外六个人都在:两个抬工具的坐在梯子上,其中一个在给另一只手里的扳手上油,油壶的嘴上缠着布;两个带枪的站着,枪横着抱在胸前,枪口朝下;另外两个在煤道口那边抽烟,烟从门缝里飘进来一点,飘到台边就散了。
梁策忽然开口:上回在煤堆那块地上教的三下,是白教的,这回不算在里面。这句话他没有对着人,是对着检修单的。
秦川他知道。检修单被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检修单放在登记表上面,两张纸叠在一起,方章压着长条章。
开工可以,顺序要按他的:先修弯头,再修直管,最后修井里那一段。顺序按他的,材料按单子,人按六个人分。人不用六个,四个够,两个抬梯子的留下,两个带枪的也留下,检修间这边不需要枪。
带枪的不是防他的,是防井里的。这一句完,梁策点了下头,点得很轻。
分工定下来,六个人开始往下搬工具。井口上面架了一块木板当挡板,板的一头用铁丝绑在铁梯上,另一头压在两只木箱底下;井里往上冒的风把板子吹得响,响得很闷。工具在两只木箱里,箱子上的铁角磨得发亮,抬箱子的人走铁梯的时候箱子往下沉,沉得两个人一人一头换了一次手,换手的时候箱子在梯子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闷响。他跟着下了一趟,走到弯头那一段停下来,抬头看那层白。白还在,跟上回一样,一圈一圈,宽窄不匀。
弯头后面的管壁被他摸了一下,手背贴上去是凉的,可管壁外面结着白。手收回来,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水汽在风里一会儿就没了。他又摸了一处,那一处是温的;两处相距不到一尺,一处凉一处温,从外面看是同一层白。
梁策在他身后站着,也抬头看那层白。这一处梁策上不来,得他自己弄;可弄之前得先知道这一段到底泄了多少,表在联合署手里,测温的人下周才下来。
他心里发怵,发怵的是“下周”这两个字:管子里有潮,潮一涨,白就化,化了就看不见。
回到检修间,登记表在最下面一行空白处多了两行字:管段三段,弯头一处见白,泄量待测。表交给梁策,让他把这两行一起递上去。
梁策接过去看了一遍,看完把表对折,折得很齐,塞进棉袄内袋,塞的时候袋口往下坠了一下,明袋里已经有别的东西。铁棍从台边拿起来,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白点,白点落在水泥地上,很圆。
他这回是公事,办完他就不再来了;完转身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右腿先出去,铁棍后落地。
门外六个人已经站好,两个抬箱子的在梯子口等着。顾晚站在门口,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他们把工具一件一件往下递;递到第三件是一把长柄扳手,扳手在梯子上磕了两下,声音顺着井壁往下走。她开口了一句:表上的“姓名”那一栏写的是她,可她能看见什么是她自己的,不是联合署的。
这句话没有人接。铁梯底下有人喊了一声“箱子下来了”,声音在井里荡了一下,荡回来的时候薄了一层;再往上返,就只剩下一个尾音,尾音落在井口的木板上,散在那儿。
下楼的时候他在梯子上停了一会儿,往下看井底那一块水面,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东西,不动。他这时候有点疲惫,手背上那层水汽早干了,干成一层薄薄的涩,那点疲惫是三和“下周”叠在一起的——三里他下去过两趟,一趟量了弯头的长度,一趟数了直管上的托架;三等一张纸,下周等一个测温的人,中间隔着的这段时间,管子一直在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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