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西区的零件行是一条短街,三家铺子对着开,中间只留一条能过板车的道。铺子门板上都钉着一张纸,纸是新的,边角还没起卷,上面盖着红戳——保供合同的副本,谁都能看。街边蹲着两个挑担子的,担子里是拆下来的旧件,齿轮、连杆、半截传动轴,一个个擦得发亮,等着铺子收。
秦川还没走到街口,就听见有人在念。念的是他那张告示:活的女孩,死的男的,价码念得清清楚楚,念到“女孩”两个字还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他。
念的人戴一顶毛线帽,肩甲上那缕白标记洗得发灰。他念完把纸抖了抖,对着街上的闲人补了一句:“你连零件都买不起,只能卖人。”
街上有人笑。笑声不大,三三两两,可秦川听见了,也听见有人在低声问“哪个”。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插在兜里,指尖顶着那卷剩下的票子,薄得只有两层。他心里恼火,火往上顶了一下,顶到喉咙口,又被他压回去——这条街上不能动手,动手就是他有理也变成没理。
第一家铺子的老板正在车床上磨一根轴,见他进来,先把车床停了,再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了一句不卖。
秦川他还没要什么,老板又了一遍不卖,然后把门板上那张纸揭起来一角,让他看清红戳,“签了保供,关键件不许卖给没登记的人。你登记了吗。”
秦川没有登记。登记要谱系,他没有谱系,这条集市上所有签了保供的铺子都不能卖东西给他。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两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发闷——001 到 005 他什么都能算,唯独这一条,他从一开始就跨不过去。
他没有走,蹲在门槛上把那张合同副本从头读。第一遍读得快,只认出个大概:保供价、配额、违约、解约。第二遍慢下来,一字一句地抠——第一款是保供价,压得比市价低两成;第四款是配额,每月按铺子的炉子数定;第六款是违约,罚三倍货款,还要停供三个月。第三遍他把纸角按住,从第一款往下压,压到手指发酸。这种读法是他跑运输时练出来的:路线图上多看一眼,路上就少跑一趟冤枉路。
读到第七款的时候他停住了。这一款写的是“出售”:签约供应商不得向未登记人员出售关键件。写得很死,死到只影出售”这两个字被管住了——加工没被管住,维修也没被管住。他心里松了口气,松得很短,因为他知道纸上的字和街上的人从来不是一回事,可至少这行字能拿来挡一挡。
他站起来,问老板车床还能不能接活。
老板把车床又停了,停了之后没有立刻答,先往街对面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的门半开着,有人在里面看着这边。
“我这条轴弯了。”秦川把图纸摊在车床上,那上面是他昨晚自己画的一张尺寸,“你给我磨一根直的出来。坯料用你的,工时按钟点算,我在这儿看着,磨一根给你一根的钱。”
老板看着那张尺寸图,手指在图上量了两下。他不是不想接,他是在算这活会不会惹事:合同罚的是卖,可谁得清磨一根轴算不算卖。
“合同罚的是卖。”秦川替他把账算完,“你卖给我,罚你;你替我磨,收的是工时,坯料是你自己的,谁也没从我手上买走一件关键件。真有人来问,你就你在修一根旧轴。”
老板把车床重新开起来,这一次没有停。铁屑一卷一卷落在地上,落了半筐,蓝的、灰的,混着机油结成团。
第二家跟上得快,秦川刚把尺寸完,那边已经把坯料夹上了车床。第三家是个老匠人,听完把门板上的纸拍了拍,没有话,只把门往里关了半尺。秦川没有勉强,把尺寸图收回来,叠好。他知道这条街上肯不肯,不看胆子,看各家的账还剩多少;关门的这一家,账上大概已经没有余量了,他要是硬来,就是把人家最后一点余量也赔进去。他站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失望,失望的不是轴,是这条街上每个人都在用最后一点余量换明。
毛线帽带着两个人过来的时候,轴刚磨到一半。他看了一眼车床,又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副本,伸手就要撕。
秦川比他的手快半步。他早把副本抄了一份,抄在从顾晚本子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抄得歪,字也丑,还有两处抄串了行;他把那页纸拍在门板上,用一颗钉子钉住。
他你撕的是你的,他这里还有一份。
毛线帽的手停在半空。街上有人在看,看的人比刚才念告示的时候多,连挑担子的都站起来了。秦川自己也没有底,手心全是汗,心里发怵——他不知道这一手能不能镇住对方,只知道退一步,这根轴就保不住。他最后没有撕,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
车床停下来的时候,老板用手指在轴上抹了一下,把指腹递到他眼前让他看:上面一层细灰,磨到尺寸了,再磨就细了。轴磨完的时候,已经偏西。老板把轴递过来,用一块旧布包着,布上还有机油。秦川抱在怀里,付了工时钱——这一根轴两百多块票子,比买一根新的贵三成。他认这笔贵,因为他买的不是轴,是绕过那一款“出售”的办法。
毛线帽走的时候把悬赏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念到一半自己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秦川怀里那根轴。
秦川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走。他知道今这一手只能算胜:合同还在门板上,白鸦的人还在街上,明他们只要在合同里补一句“加工亦同”,这条缝就堵死了。他也知道,自己今赢的不是道理,是对方没想到有人会去读第七款——这一层想明白,他心里那点得意就散了,散完之后剩下一阵不清的发闷:他赢了一次条款,输的是一整条街的生意。
他抱着轴往北走,走到街心的时候停住了。
街心站着一个人,三十九岁上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短打,肩甲上的白标记比别人干净。他没有带人,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秦川怀里的轴。
街上的人陆续安静下来,有人认出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挑担子的把担子挪到墙根,低着头,连车床的声音都停了。秦川认不出这张脸,但认得出那种站法——不急着话,等别人先开口,等得起。
他后颈上起了一层薄汗,怀里的轴忽然变得很沉。他把轴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
“合同是我写的。”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都清楚,“你改一个字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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