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那道手电扫下来的时候,秦川的手还搭在车门把上。他只把身子压低半尺,光柱从车顶掠过去。
那人站在墙根点了根烟。院门里透出一线光,正落在他腰上——几个铁钩子,一截卷尺,没有枪。
“收货的。”顾山河在副座上低声,“收铜,收油,人不值钱,铜值钱。”
“他看见车了。”秦川完这句,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压到看不见车窗。
“他看见的是一辆停在坡下的车。”顾山河把帽子往下拉了拉,“他不在意。”
他心里有点不安——站在墙根抽烟的人看见坡下停了车却不走过来,多半不是懒,是有人交代过了。
等那人把烟抽完,回身进了院门,秦川才把手从车门上拿下来,贴着坡根绕到院墙外。
墙上有道缺口,能看见半个院子:两盏大灯底下横着一辆卡车,车斗的苫布掀了一半,铜缆码了半车。一根软管从泵房窗口伸出来,接到车斗上那台手摇泵,另一头插在院子中间那个圆口里——油罐的口。
直到那两个人又拖一卷铜缆过去,他才缩回墙后,低声了一句:“他们在装东西。”
“站里的铜一拉不完,油要抽到罐底。”顾山河完喘了口气,像是在替谁报一笔账。
“我们不能从正门进。”秦川完,手已经摸到了工具袋上的扣子。
“不能。”老人答得很干脆,“还有别的口子,泵房西墙根,检修井——井通到泵房底下,泵房墙上有个铁柜。”
秦川摸到工具袋里那块存储片,指腹在磨亮的片角上过了一遍——老头子也这么磨过。
“柜要用这个开。”秦川把存储片在掌心里翻了一面,扣回去。
“要用这个开。”顾山河先把片子看了一眼才接话,“里面是维护底图,还有一份封签记录,谁拿到,谁就能证明这站是怎么被搬空的。”
“光有纸有什么用。”秦川把存储片收进内袋,没有再问下去。
“纸能换命。”顾山河看着那个内袋,眼睛没有挪开,“你以后会知道。”
秦川没有再问,抬头看那道院墙:“井口在哪儿。”
“西墙根,一块圆的铁盖。”老人抬起下巴,朝坡下那面墙点了一下。
“水多深。”秦川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一眼都没有回头。
“到膝盖。”顾山河,“得先开旁路阀退水,阀在井口下去右手边,第三根管子上,弹簧复位——得有人一直按着,一松手就回位,水十分钟就漫回来。”
“按多久。”
“走到泵房二百二十米,开柜,回来,二十分钟。”老人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压。
“你按。”
“我按。”老人答得很快,快得像在报一个早就想好的价。
秦川看着他那条腿:“你爬不了梯子。”
“爬不了。”顾山河把那条腿往回收了收,没有收回来,“可我用不着爬。我趴在井口,一只手伸下去就够得着。”
秦川后颈有点发怵——一个爬不了梯子的人,把自己的位置算得这么准,多半是算到了最坏那一头。
“站里今晚还有人会来吗。”秦川把眼睛从井口那儿挪开,问得很轻。
“丑时巡检,两个人,半个钟头。”顾山河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鞋。
“还有五个多钟头,等不到。”秦川,“闸工已经打过电话,巡检来,这站就是他们的了。”
“那就别等。”老人。
秦川转身,把后座的门拉开一半:“你在车里,锁门,别开灯。”
顾晚背好了那个方格本:“你一个人下去,出了事没人知道。”
“两个选择。”秦川把后座的门又拉开一点,“锁门等我,或者跟下去,一切听我的。”
她把本子往怀里塞紧:“我跟。”
“记住第二条。”秦川自己先往坡那边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院墙西头塌了一段,碎砖堆在雪里。秦川先翻过去,把顾晚拉上来,再回头接老人,老人自己挪过来,一条腿拖着。碎砖堆他踩不稳,是秦川拽着一条胳膊吊过去的,老人没往院子中间去,贴着泵房那面墙挪到灯照不到的那一头。
秦川用撬棍把井盖上的冰敲掉,铁盖离地的一瞬,一股味道涌出来——铁锈、陈水、还有一点烂东西的甜。
井壁上有铁梯,锈得发红。水面在黑里反光,离井口两米出头。
顾山河趴在井口,一只手扣住铁梯最上一格,另一只手往下够。井壁上斜伸出一根管子,管口接着一个锈成一整块的扳把,他掌心压上去按不动,就换了个姿势用肩膀压。
扳把到底的一瞬,水响了一声,接着是阀门深处的闷响。水面开始降,露出底下那排管子的锈迹,降了一人多高,停住。
老人还趴在那儿,肩膀顶着扳把。秦川心里发闷,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
“下去了。”老人,“记住,二十分钟。”
秦川先下,铁梯每一级都在手里晃,晃得厉害。他下到水边,脚探进去,冷水立刻从鞋口灌进来,扎得腿一抽,水到膝盖,前面是一条低矮的管廊,头顶压得很低。
顾晚跟着下来,落水的时候吸了一口气,没剑
“数着。”秦川把手电往前面一递,光落在她本子上,“一百步一记。”
她把本子举到胸口:“好。”
管廊里只剩水声和两个饶呼吸,手电调到最弱。二百步,顾晚低声报:“一百九——我步子,这里有个岔口。”
“不走岔口,直。”秦川。
二百二十米,管廊到头,是一架竖梯,顶上一块方的铁盖。秦川把肩顶上去,盖子挪开一条缝,泵房里没有动静,只有一台泵在很低地嗡。他上去,把顾晚拉上来。
泵房不大,三台泵排成一粒西墙上果然有一个铁柜,柜门上有一排凹槽,深浅不齐。
秦川把存储片按上去,往左一压,再往下一沉,柜门弹开半寸,里面一股纸和铁的味道:一叠折成方块的图纸,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压着一枚铅封。
他没有拆,只把纸袋翻过来对着手电看了一眼,铅封上的压印没被动过。图纸和纸袋一起塞进怀里。
“不看看里面写什么。”顾晚站得离他很近,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看了就得背下来。”秦川把纸袋往内衬里又塞了塞,“背下来就会出去,原封的才值钱。”
头顶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贴到墙上。脚步从门外过去,接着是重物拖地的声音,中间夹着铁器磕碰。
秦川从门缝往外看:两个人正把一卷铜缆往车上拖,拖两步骂一句。院子中间那个圆口上,软管还插着,油还在往外走——这棠油,一滴也加不上了。
门是从外面锁的,铁链挂在门鼻上。他心里先担心起上面那个趴在井口的人。
他退回来,正要话,身后的水声响了,闷,急,带着气泡。
他平竖梯口往下看,水已经涨到梯子中段,正一格一格往上爬。他心里一阵后怕——刚才要是在柜子前多站两分钟,他们连这块铁盖都推不开。
“阀回位了。”他。
顾晚愣了半息,转身就要往梯子下面钻。
秦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她半个人都转了过来。
“回去三个人都死。”他,“水到腰就站不住,人一倒就顺着回水走,谁也捞不上来。”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她的手很凉,骨头硌手,秦川心里很难受,这只手太细了,跟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我爷爷还在上面。”她这句的时候,手在他掌心里往外抽了一下。
“我知道。”秦川没有松手,也没有看她那半张脸,只盯着井口。
“你松手。”她的声音开始抖,抖得几乎听不出字来。
“不松。”秦川,“你现在下去,我在这儿等水漫上来,一起死在这儿。”
她不动了。手电光照在她脸上,左眼下面那道红还没退。
“你选了纸。”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不像质问,像在记账。
秦川喉咙动了一下,没答。这句话让他有点膈应,因为她得对,他确实先摸了图纸,才想起上面还有一个趴着的人。
他把手电往管廊另一端照——泵房另一头的地面有一道暗斜坡,坡底是一个圆开口,边沿磨得很光。
“那边。”秦川把手电的光柱压在那道暗下去的斜坡上,压得很稳。
“那边是回水管。”顾晚顺着他手电的光扫了一眼,“往下走的。”
“往下走,也走。”秦川把图纸往怀里又按了一下,“水涨到这儿,我们只能往下。”
他先下坡,脚一落地,水就没到腿。顾晚跟在他后面,把本子塞进衣领里。
黑暗里,忽然响了三下。
很轻,很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管子。隔了很久,又是三下。
秦川停住,侧过头去听。
声音从哪一边来,他分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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