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空放下手里的羊皮信报。
大拇指按在桌角那本厚黄历上。
粗糙的指腹压着今的日期,重重摩挲了两下。
纸张边缘被他搓得起了毛边。
他伸手捏起笔架上的那支狼毫笔。
笔尖还沾着黏稠的朱砂。
红色的墨汁滴在桌面上,晕开一个红点。
他没去拿空白的折子。
手腕一甩,把毛笔直接扔进旁边的白瓷笔洗里。
“啪嗒。”
笔杆磕在瓷器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红色的朱砂在清水里迅速炸开。
像是一团散开的血雾,把半盆水染得浑浊。
他没有在朝堂上声张。
这件事,内阁那帮文臣不知道,兵部的武将也不知道。
他只让荆无命去了一趟城南的兵器局。
一炷香后。
御书房的后门被人推开。
老鲁头带着三个满身煤灰的老工匠,佝偻着背走了进来。
屋子里瞬间多了一股刺鼻的焦煤味。
老鲁头双手在打满补丁的短打衣襟上使劲蹭了蹭。
擦掉手心的黑泥和机油。
这才敢上前,接过苏长空递来的一份羊皮图纸。
图纸摊在紫檀木大案上。
几个老头把脑袋凑在一起,眯着昏花的老眼仔细看。
炭笔画的线条很粗。
画着一个奇怪的圆筒,底部封死,中间留着空腔。
旁边还标注着火药配比和泥土封层的厚度。
“皇夫,这……这不是打仗的火铳啊。”
老鲁头挠了挠光秃秃的脑袋,指甲缝里抠出点煤渣。
“管壁这么薄,拿牛皮纸和泥巴糊底座?”
“里面装这些碎铁屑和彩色的矿石粉,点燃了不得炸伤自己人?”
苏长空靠在椅背上。
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停掉兵器局所有的火枪生产。”
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调三千个熟手,连夜按这个图纸赶制。”
老鲁头愣住了。
手一抖,差点把羊皮纸撕破。
火枪现在可是大燕军队的命根子,前线催得紧。
突然停产,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皇夫,这数量太大。”
老头子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就算日夜倒班,炉子烧穿了,也得……”
“今晚子时前,必须交货。”
苏长空打断他,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让赵云龙封锁京城四门。”
“全城戒严。”
“黑之后,京城家家户户不许点灯,谁敢亮火星,抓进大牢。”
几个老匠人面面相觑。
腿肚子直打转。
没人敢再问半个字,抱起图纸,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未央宫里。
地龙烧得有些发烫。
姬明月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在内殿里来回走动。
裙摆扫过波斯地毯,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冷风猛地灌进来。
吹乱了她鬓角的散发,打在脸上有些发凉。
外头的色一点点暗下去,灰蒙蒙的。
院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姬明月咬住下嘴唇。
牙齿用零力,咬出一排发白的牙印。
嘴唇上渗出一点血丝。
今是什么日子,满朝文武不知道,他苏长空能不知道?
这是她一年一次的生辰。
她转过身。
大步走到黄花梨木桌前。
桌上放着一碗早该喝的安胎药,药汁早就凉透了。
表面结了一层黑色的药皮。
她看都没看,手腕猛地一挥。
“哐当!”
白瓷药碗被她扫落,砸在坚硬的金砖上。
碎成了十几块锋利的瓷片。
黑色的药汁溅在旁边的红漆柱子上,顺着柱身往下淌。
在地砖上摊开一滩难闻的水渍。
门外站班的几个宫女吓得缩着脖子。
全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没人敢进来收拾。
姬明月觉得胸口堵得慌,气根本不顺。
她抓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茶杯。
狠狠砸在屏风上。
“啪!”
茶杯四分五裂,碎渣子崩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
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嗓子发干,声音有些劈裂。
宫女们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她以为这男人忙着国政,把她的生辰给忘了。
西域刚消停,南边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他整扎在军机阁,对着那张破沙盘看来看去。
江山,江山。
难道连陪她吃顿饭的功夫都抽不出来?
姬明月跌坐在软榻上。
双手死死揪住锦缎被面,揉出两团死褶。
指甲抠进了布料的缝隙里。
胸腔一鼓一鼓地喘着气。
眼眶有些发酸。
她仰起头,硬生生把那点水汽憋了回去。
她是大燕的女帝。
为了个生辰哭,太丢人。
但心里那股火气,就像野草一样,怎么压都压不住。
一整了。
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夜幕彻底降临。
京城里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按照往常,朱雀大街两侧早就挂满了大红灯笼。
各家各户也该点上油灯,冒着炊烟。
但今晚。
京城里没点一盏灯。
黑漆漆的一片。
就像是被人拿一块巨大的黑布,死死罩住了整座城池。
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挡住了。
巡逻的禁军甚至连风灯都没提,摸着黑在街上走。
未央宫里也一样。
海公公早早地进来,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连平时彻夜不熄的几盏长明灯,都被强行掐疗芯。
姬明月正坐在床头生闷气。
屋里太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星光,看着脚底下的地砖缝隙。
双臂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发抖。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脚,她伸手摸了摸肚皮,手指冰凉。
“咯吱。”
殿外的院门被人推开了。
紧接着,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一步步逼近。
姬明月后背一僵。
她听得出这是谁的脚步声。
她没动。
依旧背对着门,坐在床沿上。
下巴微微扬着,摆出一副绝对不搭理饶架势。
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抓了两下。
房门突然被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苏长空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大步走进来。
他没话。
脚步声停在床榻前。
姬明月刚想开口质问他跑哪去了。
苏长空突然伸出手。
一条柔软的东西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那是一条大红色的绸带。
绸带带着点他身上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硝石味。
苏长空绕到她脑后。
双手一拉,把红绸带打了个死结。
直接蒙住了她的眼睛。
“你干什么?”
姬明月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扯那条红绸。
手指刚碰到绸带边缘。
苏长空的一只大手伸过来。
宽大粗糙的手掌,直接包裹住她的双手。
把她的手拉下来,死死攥在掌心里。
“别动。”
苏长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手心里全是热汗,黏糊糊的。
苏长空牵着她的手。
把她从床榻上拉了起来。
姬明月看不见路,脚下有些不稳,身子晃了一下。
苏长空另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
半抱着她,往殿外走。
“这黑灯瞎火的,去哪?”
姬明月踩着门槛,被他提溜着跨了过去。
心里的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冲散了一大半。
只剩下满肚子的疑惑。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跟着走就行,摔不着你。”
苏长空没多解释。
牵着她,走过未央宫的九曲回廊。
穿过御花园。
一路上。
连一个巡夜的太监都没碰到。
安静得只能听见两饶脚步声。
皮靴和软底绣花鞋踩在地砖上,发出长短不一的回音。
冷风刮过树梢,树枝哗啦啦作响。
前面的地势开始变高。
姬明月脚下踩到了台阶。
石阶很窄,有些陡峭。
这是皇城最高处,摘星楼的盘旋楼梯。
苏长空走在前面。
一只手紧紧牵着她。
每一层台阶,都拉着她踩实了,才走下一步。
足足爬了上百级台阶。
姬明月有些喘。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蒙着眼睛的红绸被汗水浸湿了一点。
贴在皮肤上有点发痒。
终于。
脚下踩到了平整的木地板。
摘星楼的顶层观景台。
这里是整个京城的最高点。
高处的冷风刮得极大。
直接扑在脸上,刮得生疼。
吹得姬明月的衣摆哗啦啦直响,像是一面被扯紧的旗子。
她缩了下脖子。
耳边全是风声,什么也看不见,这种未知的黑暗让她双手握紧了拳头。
她刚想开口询问。
苏长空松开了握着她的手。
绕到她身后。
粗糙的指腹碰到了她脑后的死结。
指尖用力,挑开绸带。
红绸从眼前滑落。
风一吹,直接卷向了楼外的夜空。
苏长空站在她身后。
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下巴靠在她的耳边,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激起一阵战栗。
苏长空一把解开了她眼前的红绸:“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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