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笔在羊皮地图上重重一顿。
笔尖的红墨挤压出来。
顺着粗糙的羊皮纹理,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
红色的墨汁边缘慢慢洇开,像是一道刚被刀子割开的血口子。
大燕吞并南楚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
随着江面上商船鼓起的白帆。
随着官道上驿站快马扬起的漫黄土。
几之内,传遍了九州大陆剩下的每一个角落。
驿卒跑死了三匹快马。
马嘴里吐着粘稠的白沫,四蹄抽搐着倒在地上。
驿卒连滚带爬地敲开各处州府的城门。
整个下彻底失声。
像被人死死卡住了脖颈。
不管是黄沙漫的西域诸国。
还是大雪封山的北蛮王庭。
所有势力的木头桌案上,都摆着大燕这场国战的详细情报。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各个王宫大殿里响得刺耳。
极北冰原。
厚重的牛皮王帐里烧着腥气的牛粪火。
北蛮可汗完颜阿骨打坐在铺着狼皮的帅椅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带血的羊皮密报。
两只粗壮的胳膊上,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羊皮纸被他捏得皱成一团,发出“咔咔”的脆响。
纸张边缘很硬,割破了他的大拇指。
血丝冒出来。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粗重的呼吸声在帐篷里回荡,像是一头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老熊。
“八岁……”
完颜阿骨打咬着牙。
牙齿磨得咯咯直响,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一个八岁的黄口儿,抡着几百斤的铁锤,砸碎了黑水城的生铁城门?”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瓷酒碗。
狠狠砸在脚底下的石头上。
“砰!”
酒碗碎成十几块。
白色的马奶酒溅在羊毛地毯上,洇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水渍。
酒气在帐篷里散开。
“南楚那五十万人是吃屎长大的吗!”
完颜阿骨打扯着嗓子咆哮。
底下的十几个北蛮悍将跪在地上。
没人敢接话。
他们也看了战报。
黑洞洞的火器齐射,喷出几丈长的火舌。
十万铁浮屠连人带马变成了一地分不出人形的碎肉。
这种仗,他们北蛮的轻骑兵要是碰上了。
死得只会更快。
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樱
西域,龟兹国。
富丽堂皇的王宫里,烧着名贵的香料。
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闻久了发恶心。
龟兹国王是个大胖子。
他瘫在镶满宝石的纯金王座上。
手里那份用汉字写成的情报,掉在西域地毯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一面破鼓,咚咚撞击着肥厚的胸膛。
除了火炮和八岁皇子。
情报上写得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场不见血却要命的经济绞杀战。
大燕的商会。
就靠着几船粗盐和印出来的废纸。
硬生生把南楚的国库掏了个底朝。
逼得南楚军队哗变,老百姓抢粮。
兵不血刃,拿下了江南最富庶的半壁江山。
各国的君主看着手里的情报。
冷汗顺着脑门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也没人伸手去揉。
后背全湿透了。
里衣紧紧贴在背脊上。
大殿外的冷风一吹,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们终于意识到。
大燕那个一直躲在女帝背后、负责批折子带孩子的皇夫。
苏长空。
根本不是人。
这是一个算无遗策、手段残暴的妖孽。
把下当成一个巨大的棋盘。
所有的国家,几十万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几枚随便丢弃的棋子。
玩弄人心,抽筋扒皮。
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下。
龟兹国王想端起旁边几上的茶杯喝口水压惊。
手抖得厉害。
茶杯在金托盘里撞得叮当乱响。
水全洒在了他名贵的丝绸袍子上。
弄湿了一大片。
他连擦都没擦,两眼发直,呆滞地看着大燕京城的方向。
半个月后。
大燕京城,再次迎来了万邦来朝。
初冬的第一场雪刚停。
午门外的青石板广场上,挤满了人。
冷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饶脸上像刀割一样。
那些以前看不起大燕的国使臣。
还有几个仗着路远、连着三年连岁贡都欠着没交的部落首领。
现在全来了。
一个个换上最体面的朝服,跪在金銮殿外高高的台阶底下。
膝盖压在冰凉的金砖上。
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
没人敢伸手去揉一下发酸的腿肚子。
连头都不敢抬。
脑门死死贴着地砖,额头蹭了一层灰。
广场两侧,堆满了各国的贡品。
西域三十六国送来的几百匹汗血宝马。
被马夫死死拽着缰绳。
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地踩着石板。
东海国送来的两丈高的血色珊瑚树,装在红木架子上。
红得刺眼。
还有一箱箱装满金银珠宝的黄花梨木箱子。
箱子盖敞开着。
金光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他们不求大燕皇帝赏赐。
只求那个坐在珠帘后面的杀神,能收下这些东西。
保住他们脖子上那颗吃饭的脑袋。
一个南洋来的使臣年纪大了。
跪得时间太长,两条腿彻底发麻,失去了知觉。
身子猛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吓得魂飞魄散。
赶紧伸出手,死死撑住地砖。
手心在粗糙的石板上擦破了一层皮,渗出几缕血丝。
他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赶紧重新跪直了身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两排大雪龙骑站在台阶两边。
身上披着百炼精钢打制的重甲。
手里提着削铁如泥的长刀。
黑色的生铁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看这群使臣,就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在这些瑟瑟发抖的使臣中间。
第三排的位置。
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跪在一起。
这是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者。
风把他们头顶的毡帽吹得有些歪。
他们把头埋在宽大的袖子里。
肩膀紧紧挨着。
几个人悄悄碰了碰头。
没有话。
几双眼睛在袖子的阴影里互相看了一眼。
眼白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那是连日赶路加上极度恐惧熬出来的。
恐惧到了极点,就生出了一股被逼上绝路的疯狂。
他们心里跟明镜一样。
大燕南边干净了。
北边是一毛不拔的雪原。
苏长空想要填饱大燕那张越来越大的血盆大口。
他们的目光越过前面的地砖,偷偷瞄向台阶上方。
下一个目标。
绝对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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