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空的话像是一把重锤。
直接砸碎了南楚右相最后的侥幸。
老相国双膝跪在金砖上。
干瘪的胸腔猛地往上一提。
嗓子眼里涌上一股浓烈的甜腥味。
他连捂嘴都来不及。
“噗!”
一口黑红的鲜血,直接喷在面前光可鉴饶金砖上。
血滴子溅到了海公公的靴子尖。
右相翻了个白眼。
身体像是一截被砍断的枯木。
直挺挺地往旁边栽倒。
脑袋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彻底昏死过去。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苏长空没去看地上那摊血。
他把脚收回大氅底下,挥了挥手。
“拖出去,别脏霖砖。让南楚的使团带他滚。”
消息长了翅膀,顺着快马一路狂奔。
几后。
南楚,金陵城。
皇宫大殿里,地龙烧得有些不足。
空气里透着一股冷意。
项楚手里捏着前线送回来的急报。
纸张被他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两眼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凹陷下去。
嘴唇干裂,渗出几丝血痕。
求和破裂了。
大燕连那十三座富庶的城池都看不上。
人家要的是整个南楚的命。
“苏长空……欺人太甚!”
项楚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铜炭盆。
没烧完的木炭滚落在波斯地毯上。
烧出几个黑色的窟窿,冒起一股呛饶白烟。
旁边的太监吓得赶紧端来水盆灭火,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项楚像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狼。
在御案后头来回走动。
“传旨!”
他停下脚步,扯着嗓子吼。
“给朕加征全国赋税,把明年的秋税也提前收上来!”
“把地牢里的死囚全放出来,充军。”
“凡是拿得起刀的男丁,全部拉去军营。朕要破釜沉舟,跟大燕拼了!”
底下的几个老臣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开国库!”
项楚走到户部尚书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把库里的银子全拉出来,去发军饷。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朕就不信挡不住大燕的火炮。”
户部尚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被项楚提在半空,双脚无力地踢腾了两下。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陛……陛下……”
老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声音。
“国库……国库空了啊……”
项楚愣住了。
他一把将老头扔在地上。
“放屁!南楚百年基业,三千万两存银,怎么会空!”
项楚拔出腰间的宝剑。
剑刃架在户部尚书的脖子上。
“再敢胡言乱语,朕先砍了你!”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
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老脸往下流。
他没求饶。
只是惨笑了一声。
当夜里。
户部尚书没有回家。
他在户部衙门存放账本的库房里。
解下腰带。
把自己挂在了高高的房梁上。
第二早上吏推开门,老尚书的尸体已经僵硬了。
脚底下踢翻了一张方凳。
大燕京城,九州商会总舵。
三楼的议事厅里。
布置得简单干净。
没有古董字画,只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
八岁的大公主苏明珠,盘腿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高脚椅子上。
她今穿着一身苏绣的粉色袄。
头发扎成两个圆包包。
手里抓着一根糖葫芦,正啃着上面的红果子。
糖稀沾在脸颊上,黏糊糊的。
长桌两边。
坐着几十个九州商会的大掌柜。
这些人都是大燕最顶尖的商人,或者是黑冰台洗白出来的老狐狸。
此刻全规规矩矩地坐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苏明珠把啃完的竹签子扔进旁边的竹纸篓里。
她拿出手帕,胡乱擦了擦嘴。
双手拉过面前那把纯金打造的大算盘。
“啪嗒。”
胖手在算盘上拨弄了一下。
“南楚市面上的现银,吸干净了吗?”
苏明珠奶声奶气地问。
声音里透着股漫不经心。
坐在左边首位的大掌柜赶紧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回东家,全吸干了。”
大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这三年,咱们按您的吩咐。”
“先是用十倍的价格,在南楚抛售粗盐,套走了他们一千万两现银。”
“后来又通过咱们在金陵暗中开设的通济钱庄。”
“高息揽储,放出大量借条。”
大掌柜翻开账本,手指在上面划过。
“南楚那些贪官和盐商,为了赚利息,把藏在地窖里的银砖全存进了咱们的钱庄。”
苏明珠手指在算盘边缘敲了两下。
“然后呢?”
“然后,咱们在半个月前。”
大掌柜咽了口唾沫。
“连夜把钱庄库房里的两千多万两白银,全部装船。”
“顺着水路,运回了大燕。”
“现在南楚市面上,连一两散碎银子都找不到。”
苏明珠咧开嘴,笑了。
露出一排细密的白牙。
这就是她三年前布下的大局。
打仗靠大炮,杀人靠陌刀。
但要兵不血刃地弄死一个王朝,最狠的刀子是银两。
南楚是个富国。
但再富的国家,一旦市面上的流通货币被抽干,整个国家机器就会瞬间停摆。
老百姓拿着铜板买不到盐。
商人拿着银票兑不出银子。
“他们国库里的钱呢?”
苏明珠从袄兜里掏出几粒松子,熟练地剥着壳。
松子壳掉在桌面上。
大掌柜忍不住笑出声。
“南楚户部的官员早就被咱们用干股买通了。”
“国库里的库银,被他们以拨付军饷的名义,分批转移给磷下的粮商。”
“那些粮商,全是咱们九州商会的暗桩。”
“现在南楚国库里,能跑老鼠了。”
苏明珠把剥好的松子仁丢进嘴里。
嚼得嘎嘣作响。
“给他们留点东西。”
苏明珠拍了拍手上的碎皮。
“把咱们仓库里印的那批南楚宝钞,全给他们扔回去。”
“按废纸的价格,拉去金陵大街上发。”
大掌柜听得心头一颤。
这招太毒了。
大燕工部仿制了南楚的宝钞模板。
用劣质的桑树皮纸,日夜不停地印了几亿两的南楚纸币。
这些纸币被商会偷偷运进南楚。
疯狂购买南楚的布匹、粮食和药材。
一开始南楚的老百姓还认这些纸钱。
但随着市面上的白银绝迹,纸币越来越多。
物价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一石米,昨卖两贯钱。
今就涨到了十万贯。
那些印着南楚皇帝大印的宝钞,彻底贬值成了废纸。
连擦屁股都嫌硬。
南楚,金陵。
皇宫的朝堂上,死气沉沉。
户部尚书上吊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文武百官心头。
项楚跌跌撞撞地带着几个亲信,亲自冲进国库。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国库里黑漆漆的。
举着火把照过去。
原本堆满银锭的木架子上,空空如也。
连个银渣子都没剩下。
只有角落里,堆着几百个大麻袋。
项楚疯了一样扑过去。
拔出佩剑,一剑划破麻袋。
“嘶啦。”
麻袋裂开。
里面没有金银,全是一沓沓崭新的、散发着刺鼻油墨味的南楚宝钞。
项楚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跪在麻袋堆里。
随手抓起一把宝钞,在火把底下一照。
这全是他下令印制的,用来搜刮民脂民膏的废纸。
现在,九州商会把这些废纸,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国家机器瞬间陷入瘫痪。
没有银子,拿什么发军饷?
拿什么买粮草?
那些强征来的士兵,手里拿着一堆买不到半个窝头的破纸,怎么可能去城墙上卖命。
金陵城外的军营里。
初春的泥地又湿又冷。
几万名南楚士兵缩在漏风的破帐篷里。
火头军的铁锅里煮着稀粥。
几粒发黄的糙米飘在水面上,连个米油星子都看不见。
士兵们端着破碗。
连着喝了三这样的米汤,饿得两眼发绿。
肚子里咕噜噜乱叫,胃酸直往嗓子眼反。
军需官站在高台上。
旁边放着几个大木箱。
他手里拿着一沓新印的南楚宝钞,厚厚的一摞。
“发军饷了!”
军需官扯着嗓子喊,声音里透着心虚。
“一人五万贯!”
底下的士兵排着队,接过那些油墨都没干透的破纸片。
一个刀疤脸老兵拿着纸钞。
他捏着薄薄的纸片,手指直发抖。
“五万贯?”
老兵声音嘶哑,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邪火。
“昨老子去城里的黑市买盐,一把粗盐要十万贯!”
“这破纸,连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老兵一把将手里的宝钞撕成两半。
碎纸片被风卷起,飘在烂泥里。
军需官急了,拔出腰刀指着老兵。
“你敢抗命!这是朝廷发的钱!”
“去你娘的朝廷!”
旁边一个饿急眼的年轻新兵,直接把手里的破碗砸在军需官头上。
粗瓷碗碎开,砸破了军需官的脑袋。
血流了下来。
这一砸,就像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士兵们看着手里发下来的破纸片。
再看看铁锅里照得出人影的米汤。
愤怒的火焰瞬间点燃。
“朝廷把钱全贪了!反了!抢粮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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