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空盯着瞳孔里那幅浩瀚的诸万界星图。
呼吸停滞了一瞬。
肺里的浊气死死卡在嗓子眼,憋得胸口发酸。
无数发光的星系在视网膜上缓慢旋转。
光点密集得像是一场倒挂在上的暴雪。
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古老死气。
他双手按在城墙的青砖上。
手指用力过猛,指甲在粗糙的砖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指尖微微发抖。
他知道。
大燕现在的版图。
在这无边无际的星海中,连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甚至连那些稍微亮一点的星辰边缘都摸不到。
人家随便掉下来一块陨石,就能把大燕砸个稀巴烂。
苏长空猛地闭上眼。
牙齿咬紧下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强行把星图的光芒压在脑海最深处。
再睁开眼时。
幽蓝色的光幕彻底碎裂。
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初春的冷风里。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城墙。
想踏足诸,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得先把大燕周边那些碍眼的钉子全拔干净。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场一场打。
寒来暑往。
未央宫外的老槐树落了三次叶子。
大雪盖了又化,化了又盖。
三年时间转眼过去。
这三年里。
大公主苏明珠那丫头长高了不少。
她手底下的九州商会,像一头吃不饱的贪狼。
彻底露出了獠牙。
商会的马车队日夜不停。
几千匹骡马拉着重车,车轱辘在官道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烂泥沟。
赶车把式的鞭子声响彻九州。
大燕的玻璃和香水,一车车拉出去。
换回了一箱箱白花花的现银。
南楚的盐和铁,一船船运回来。
硬生生把南楚的物资,买了个底朝。
南楚,金陵城。
大雪下了一整夜。
街头的冷风刮得破窗户纸哗啦啦直响。
一个铁匠铺里,炉火早就熄了。
铁匠穿着单薄的破麻衣,双手抱在胸前直打哆嗦。
他看着空荡荡的铁矿渣子,眼眶通红。
没有铁,打不出农具,更打不出刀剑。
南楚国内的铁价翻了三十倍。
连生锈的破铁锅都被人抢去融了。
铁匠铺老板拿脑袋撞着生锈的铁砧,撞得满头是血。
隔壁的米铺门前。
饿殍遍野。
官道两旁全是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倒在路边的尸体早就冻僵了,上面盖着一层薄雪。
一个老汉跪在泥水里,手里捏着一张大额的南楚宝钞。
那是面额一万两的纸币。
买不到半个发霉的窝头。
老汉嚎啕大哭。
把纸币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血。
纸浆顺着嘴角往下流。
南楚皇宫。
大殿里的地龙烧得不热,透着一股子阴冷。
南楚皇帝项楚穿着宽大的赤色龙袍。
在御案后面来回走动。
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吧嗒声。
他两眼布满血丝,熬了几个通宵。
眼袋下垂,透着一股死气。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
手里捧着一摞军营里送来的折子。
纸张边缘都被冷汗浸湿了。
“陛下,军营里发不出一把像样的铁刀。”
尚书声音发抖,额头磕在地上。
“新招上来的大头兵,手里只能拿着削尖的竹竿。”
“竹竿前端被火烤过,碰上石头就断。”
“前线的将士吃不饱,每都有逃兵。”
项楚狗急跳墙。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狠狠砸在金砖上。
“啪!”
茶碗摔得粉碎。
茶水泼在兵部尚书的官帽上,顺着帽沿往下滴答。
项楚跨过地上的碎瓷片。
脚步一踉跄,差点绊倒。
他冲下玉阶,一把揪住兵部尚书的衣领。
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没铁就去抢!没粮就去杀!”
项楚嗓子哑得漏风,喷了尚书一脸唾沫星子。
“大燕把我们逼上了绝路,横竖都是死!”
他一把将尚书推倒在地。
“征兵!”
项楚转头冲着门外的太监大吼。
“把全国的壮丁全绑了来!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一个不留!”
“强行征调!”
南楚各地乱成一团。
衙役拿着铁链,像抓狗一样把农夫从家里拖出来。
用绳子串在一起,拉向军营。
一个妇人死死抱住儿子的腿。
衙役一脚踹在妇饶心口上。
妇人惨叫一声,滚进泥水坑里,直接没了动静。
哭喊声震。
硬生生凑齐了五十万大军。
这群人穿着破烂的单衣,拿着锄头和竹竿。
连步子都走不齐。
项楚让人扯起十几丈高的大旗。
白底黑字,写着“诛暴燕”三个大字。
风一吹,大旗猎猎作响。
五十万大军踩着烂泥路。
像一片乱糟糟的乌云。
浩浩荡荡逼近大燕南境。
大燕京城。
军机阁。
屋里烧着两个黄铜炭盆,没有一点烟气。
木炭爆出一颗火星,落在青石板上,瞬间熄灭。
一骑快马冲进皇城。
信使连滚带爬地进了军机阁。
他腿上有跌伤,血把裤腿全染红了。
直接乒在长条书案前。
“报!南境急件!”
信使嗓子破了音。
双手托起一份盖着红泥火漆的战报。
军报上沾着马汗的酸臭味和泥点子。
边关急报送达京城军机阁。
楚狂人一步上前,夺过战报。
撕开火漆,递给沙盘前的苏长空。
苏长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武服,袖口扎得很紧。
手里捏着一把红色的旗子。
旗改木刺有些扎手。
他展开战报扫了一眼。
随手扔在桌面上。
右手捏起红旗。
他把旗一根根插在代表大燕南境的黄土堆上。
动作很快。
因为手速太快,一根红旗没拿稳,掉在沙盘的烂泥模型里。
他没去捡,直接换了一根。
苏长空看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红色旗。
红成了一片。
几乎把大燕南境的边界线全盖住了。
五十万大军的压迫感,在沙盘上显露无疑。
苏长空看着沙盘。
呼吸平稳,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嘴角扯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透着一股掩不住的暴戾杀气。
他手里握着一根红木推杆。
大拇指在推杆上摩挲了两下。
手指一松。
他把手里的红木推杆随手扔在沙盘上。
推杆砸在木头边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木棍弹了一下,掉在地毯上。
苏长空转头看向身后。
身后站着一群大燕的悍将。
赵云龙、楚狂人,还有十几个军校出来的年轻军官。
这群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汉子。
早就憋坏了。
三年没打大仗了。
军校里学的东西,在演武场上练,早就手痒难耐。
此刻他们呼吸粗重。
铁甲叶子随着胸膛起伏,发出哗啦哗啦的细碎响声。
那一群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大燕武将。
像饿了半个月的野狼,死死盯着苏长空。
苏长空拍了拍手上的黄土沫子。
拍手的声音在军机阁里回荡。
他扯开嗓子。
“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谁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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