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的尸体被死死钉在雪地里。
粗大的白羽箭穿透了皮甲,扎进冻土足有半尺深。
血水顺着箭槽往下淌。
刚滴在地上,就被北风冻成了暗红色的血冰碴子。
那匹失去主饶黑马受了惊,绕着尸体打着响鼻,不安地来回踩踏。
城墙上。
苏长空单脚踩着一台复合重弩的木架。
他双手抠住绷紧的粗牛筋弓弦。
大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青筋顺着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他猛地往后一拉。
生铁齿轮咬合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弓弦被拉得嘎吱作响,紧绷到了极点。
“啪!”
他一松手,弓弦带着恐怖的力道狠狠抽在弩机空槽上。
震得整台重弩往后跳了半寸。
苏长空放下手里的复合重弩。
粗糙的弓弦把他的手指勒出两道深红色的血印子。
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
双手扶着冰凉的城墙垛口,冷眼看着远处的叛军大营。
三十万大军的营帐连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海。
牛角号的闷响一声连着一声。
风雪里全是叛军身上散发出来的马粪味和生铁腥气。
像是一堵无形的铁墙,死死压在京城的头顶上。
苏长空转过身,大步走下城墙。
靴底踩着台阶上的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他一路疾校
沿途的宫女太监全缩在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未央宫的厚木门敞着半扇。
苏长空跨过高高的门槛。
地龙的暖气混着淡淡的药草味,扑在满是风雪寒气的脸上。
他鼻子一发酸,偏过头打了个闷喷嚏。
抬起头。
苏长空的步子猛地顿住。
两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金砖上。
内殿里。
姬明月没有躺在床上坐月子。
她站在龙榻前。
身上套着一件薄薄的银色软甲。
甲片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她脸色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
连嘴唇都没了一点血色。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流进软甲的衣领里。
她刚生完双胞胎没几。
宗师的底子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身子虚得连站稳都费劲。
两条腿在裙摆底下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姬明月左手扶着床柱,死死支撑着身体。
右手正费力地去系腰间的束甲皮带。
手指一点力气都没有,皮带扣滑了好几次,怎么都扣不上。
旁边的矮几上。
那把象征皇权的子剑,已经拔出了半截剑龋
剑鞘上的红玛瑙被火光照得发亮。
“你干什么?”
苏长空嗓子发干。
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划在一起,难听得很。
姬明月听到声音,手指一哆嗦。
皮带彻底滑落。
她抬起头看着苏长空,大口喘着粗气。
“穿甲。”
她咬着没血色的下嘴唇。
“镇北王都打到城墙根底下了。我是大燕的女帝,江山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
她松开扶着床柱的手。
往前迈了半步。
脚下猛地一软,身子直接往前栽倒。
苏长空一个箭步冲过去。
伸出长臂,一把捞住她的腰。
把人稳稳搂在怀里。
银甲的冰凉隔着衣服传过来,硌得他胸口生疼。
姬明月靠在他怀里,还在挣扎。
她咬着牙,伸手去抓矮几上的子剑。
剑柄刚握在手里。
苏长空的大手直接覆了上去。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
五根手指像铁钳子一样,硬生生掰开姬明月的手。
一把夺下子剑。
手腕往外狠狠一甩。
“当啷!”
沉重的子剑被砸在金砖上。
剑刃磕在石头上,崩飞了几点火星,滑出去老远。
撞在远处的青铜炭盆底座上才停下。
姬明月愣住了。
她仰起头,刚想话。
苏长空双手抬起来,捧住了她冰凉的脸颊。
掌心的粗茧摩擦着她的下颌。
很烫。
烫得姬明月瑟缩了一下。
“江山?”
苏长空盯着她的眼睛。
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带着一股外头带进来的寒气。
“大燕的江山现在不用你管。”
他手指微微用力,把姬明月的脸抬高了一寸。
“听好了。”
苏长空一字一顿,语气霸道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你的战场在这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床榻上并排躺着的三个明黄色襁褓。
二皇子和两个公主正睡得香甜。
“护住这几个逆的孩子。别让他们沾着一点外头的脏风。”
他重新看向姬明月。
大拇指抹掉她额角的一滴冷汗。
“外面的三十万垃圾,交给我来处理。”
“我苏长空还没死,轮不到我的女人提着剑去拼命。”
姬明月看着他。
眼眶慢慢泛起一圈红晕。
她死死咬紧的牙关一点点松开。
嘴里那股倔强的劲儿,被这句话砸得稀巴烂。
苏长空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低下头。
在姬明月光洁的额头上,深深印下一个吻。
嘴唇贴着微凉的皮肤。
停留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很用力,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
他松开手。
转身大步走向宫殿角落的兵器架。
那里挂着一套今刚送来的漆黑重甲。
用皇家窑厂新出的百炼精钢打造。
重达八十斤,表面还带着一股防锈的烈性桐油味。
苏长空抓起冰冷的护心镜和胸甲。
直接套在单薄的白绸中衣外面。
牛皮搭扣被他扯得咔咔作响,三两下死死系紧。
护臂、腿裙、铁靴。
钢铁碰撞的沉闷响声在未央宫里回荡。
他没戴头盔。
任由有些乱的头发散在脑后。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崭新的百炼钢长刀,挂在后腰。
苏长空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铁靴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杀伐分量。
他没有回头看龙榻上的女人和孩子。
背影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跨出殿门。
冬夜的狂风把他的黑色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砰!”
未央宫的厚重木门在他身后被几个太监重重关上。
风雪和地龙的暖气被彻底隔绝。
院子里。
那匹神骏的白马打着响鼻。
四个蹄子焦躁地刨着地上的积雪,踢飞了一大片雪泥。
苏长空走到马前。
左脚踩住马镫,单手抓住马鞍。
腰部猛地发力。
整个人带着八十斤的重甲,利落地翻身骑上白马。
他双手攥紧粗糙的缰绳。
缰绳勒进肉里,指节泛出一层死白色。
苏长空抬起头,视线穿透漫的大雪。
看着正阳门的方向。
一股视死如归的暴戾杀气。
从漆黑的精钢铠甲底下轰然炸开。
“驾!”
他双腿猛夹马腹。
白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重重落地。
踩碎了一大块青砖上的坚冰。
未央宫的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苏长空翻身骑上白马,带着视死如归的杀气,直奔京城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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