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的鼓声响了三下。
刚蒙蒙亮。
太和殿里没有往日的肃穆,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发霉的死气。
朱雄英坐在红漆雕龙的宝座上。
他身上裹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
这衣服是昨在津卫港口,六叔朱煊硬套在他头上的。
衣服太大了。
宽阔的肩膀垮着,长长的袖子堆叠在手腕处,下摆一直拖到脚踏上。
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海风咸味,混着六叔身上的汗味。
最要命的是衣领。
两条袖子在脖颈处打了个死结。
昨朱标拖着他赶火车,一路狂奔,这死结越勒越紧。
现在卡在喉结下面。
朱雄英喘气都得张着嘴,脸憋得发紫。
他抬起手。
手指头哆嗦着,抠向那个死结。
指甲盖用力去挑那两根绞在一起的丝绸布料。
扯不开。
指甲受力往上翻,“咔”的一声,断了半截。
钻心的疼。
朱雄英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手缩回来。
眼泪唰地一下在眼眶里打转。
他身子往前挪了挪,屁股离开龙椅的软垫。
刚想站起来透口气。
一只粗壮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
“砰。”
结结实实按在朱雄英的肩膀上。
朱标站在龙椅右侧。
太子爷那一身深绿色的军服没换,布满褶皱。
肩膀上的金流苏黯淡无光。
他五指收拢,像一把生铁钳子,死死压住儿子的肩膀。
“坐好。”
朱标嗓子哑得像磨砂纸。
手腕猛地往下发力。
朱雄英双腿一软,硬生生被按回龙椅里。
红漆木椅发出“嘎吱”一声惨剑
他怀里抱着的传国玉玺磕在肚子上,硌得生疼。
朱雄英瘪着嘴,两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玉玺的龙纽上。
他不敢吱声,只能看着底下。
大殿台阶下面。
满朝文武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这不是早朝,这像个大型出殡现场。
赵勉瘫坐在汉白玉柱子底下。
他头上的乌纱帽早不知道滚哪去了,花白的头发散披着。
大红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昨在码头蹭的泥水。
他双手死死抱着那把缺了角的破算盘。
“跑了……活财神跑了……”
赵勉双眼翻白,只有眼白露在外面。
嘴里神神经经地嘟囔。
一长串透明的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下来。
滴在算盘框上,拉出一条黏糊糊的丝。
“大明龙元的金本位……还有谁能控盘啊!”
赵勉突然扯开嗓子干嚎。
他十根手指在算盘上疯狂乱抓。
木珠子撞得“噼里啪啦”乱响,毫无章法。
“通货膨胀!全完了!”
赵勉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倒上来。
脑袋往旁边一歪。
“咚。”
重重磕在汉白玉柱子上。
直接晕死过去。
两个太监慌慌张张跑过去。
一个掐人中,一个顺气。
赵勉咳嗽两声,吐出一口浓痰。
刚一睁眼,看见空荡荡的龙椅上方没有朱煊的影子。
他悲从中来。
“老臣的银河系矿山啊!”
嚎完这一嗓子,双眼一翻,又晕了。
这已经是今早上的第三次了。
离赵勉不远的地方。
内阁首辅解缙跪在青灰色的地砖上。
他双手揪着自己本就稀疏的头发。
用力往外扯。
头皮被扯得通红,渗出几丝血迹。
“神明弃我大明!”
解缙用头磕地,砰砰作响。
砖面上印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陛下给咱们点燃了星海的火种,自己却登而去!”
“我等凡夫俗子,怎么守得住这烂摊子啊!”
其他官员听着解缙的哭喊,纷纷跟着嚎啕大哭。
整个太和殿里,哭声震,愁云惨淡。
朱雄英坐在上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看着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臣,现在全像没了魂的疯子。
他更害怕了。
一个太监低着头,碎步走上台阶。
怀里捧着一摞红皮奏折。
手抖得厉害。
奏折放在紫檀木御案上。
“陛下……内阁送来的加急折子。”
太监声音发颤,退了下去。
朱雄英看着那一摞折子。
最上面一本,封皮上的金字晃了他的眼。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滑动。
放下抱在怀里的玉玺。
伸出右手,拿起了御案笔架上的那支朱漆毛笔。
手抖得像筛糠。
笔尖在半空晃荡,一滴红墨水甩在桌面上。
他翻开最上面的折子。
黑色的蝇头楷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
朱雄英认识这些字。
但连在一起,他完全看不懂。
“航指挥中心二期……近地轨道空间站材料强度核算……”
他声念叨。
“微重力环境下的液氧燃料循环系统异常……”
朱雄英只觉得脑子里文一声。
字在他的视线里开始扭曲、旋转。
晕眩感直冲灵盖。
他拿着朱笔的手往下落。
笔尖碰到纸面。
手腕不受控制地一哆嗦。
红色的墨迹在奏折的黑字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扭曲的波浪线。
好好的折子,被画成了一团糟。
“啪。”
朱雄英把朱笔扔在桌上。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朱标。
眼泪糊了满眼,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的死结处。
痒得难受。
“爹。”
朱雄英吸溜着鼻子,带着哭腔。
他指着桌上那本折子。
“这上面写的啥燃料,啥循环系统。”
“这折子是批给工部的,还是批给户部的?”
他撇着嘴,声音越来越。
“我真的一句都看不懂啊。”
朱标转过头。
太子爷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黑得像锅底。
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乌青。
他死盯着儿子那副窝囊样。
大蒜味混合着浓烈的汗酸,猛地喷薄而出。
朱标伸出右手。
一把抓起御案上的一块纯铜镇纸。
镇纸是只蹲伏的老虎形状,分量极沉。
他宽大的手掌包住铜老虎。
胳膊上的肌肉瞬间坟起,把军服袖子撑得快要裂开。
五指猛地发力。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纯铜的镇纸,硬生生被他捏得凹陷下去。
老虎的脑袋扁了。
朱标松开手。
“咚。”
变成一坨废铜的镇纸砸在木桌上,砸出一个坑。
“自己看!”
朱标粗着嗓子咆哮。
唾沫星子喷在朱雄英的脸上,砸得生疼。
“那是你六叔打下的江山!”
“老六能干,你也得干!”
朱雄英吓得往后一缩,后背紧贴着龙椅靠背。
他再也绷不住了。
双手拍着大腿,放声大哭。
“我不干!我就不干!”
他一边哭一边拿脚蹬着脚踏,软底鞋踢飞了一只。
“爹!你把我捆起来去换六叔吧!”
“我要把皇位还给皇叔!”
“我想去玄武湖炸鱼啊!”
就在朱雄英哭爹喊娘的时候。
太和殿沉重的木门外。
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砖踏碎。
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烟味,顺着风灌进大殿。
冲散了里面的死气。
铁铉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他光着膀子,身上的煤灰和机油混成了黑泥。
肩膀上扛着那把八十斤重的大铁锤。
他连鞋都没穿,光着一双黑乎乎的脚丫子。
一脚踩在一个跪着哭泣的文官的官帽上。
把官帽踩扁了。
留下一串黑脚印。
铁铉根本没看地上的文官。
他冲到台阶下。
肩膀一斜。
“咣当!”
大铁锤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起一片火星和石屑。
大殿里的哭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着他。
铁铉手里捏着一卷巨大的蓝色图纸。
纸张边缘被他揉得发皱。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像拉风箱。
黑脸涨得通红,眼珠子里布满血丝。
他仰着脖子,死死瞪着龙椅上的朱雄英。
“乱套了!”
铁铉扯开破锣嗓子,爆吼出声。
声音震得大殿的梁柱微微发颤。
他把手里的蓝图猛地抖开。
“工部的火星探测器图纸!”
铁铉咬着牙,唾沫横飞。
“核心动力舱的引力参数算不出来了!”
他大步跨上一级台阶。
“陛下跑了!”
“这要命的图纸,现在找不到人签字盖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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