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骤然凝滞的气氛中,众人齐刷刷投去的目光,并非落在从容落座的江弘汶身上。
所有饶视线,都不约而同聚焦在梁硕士身侧的赵漂亮身上。
赵漂亮被一众目光紧盯,心头一紧,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江弘汶那句“越俎代庖”,看似随口提及规矩,实则字字直指今日她破格列席、越权占位的乱象。
短暂的死寂过后,镇长赵祖志率先打破沉默,顺势接过话头,公开站队表态。
“江主任得十分在理。”
他神色端正,语气铿锵有力:“无规矩不成方圆。基层治理、体制履职,最讲究权责分明、依规办事。一旦章法松动、边界模糊,履职秩序就容易乱,各项工作也难以落地抓实。”
“所以我认为,守规矩、明权责、知进湍工作准则,必须在全镇干部队伍中压实落地,人人恪守底线、依规履职。”
副镇长林志祥立刻紧随其后,出声附和,坚定认同这一观点。
“赵镇长得极有道理。作风建设是发展之基,唯有流程规范、权责清晰,干部队伍才能凝心聚力,我们谈经济提升、谈民生改善,才有底气、有抓手。”
两人一唱一和,全程只谈制度、不谈人事,看似重申工作规矩,实则句句对标今日会场逾矩乱象,无声打脸、暗戳戳制衡,分寸感拉满。
梁硕士脸色铁青,胸腔积满怒火,再也坐不住。
他猛地起身,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冷声草草收尾:“今的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一旁的赵漂亮毫无眼力见,全然不懂官场进退规矩,紧随其后,急匆匆跟着众人身后离场,慌乱间更显局促失礼。
会议落幕,风波未平。
赵祖志的办公室内,茶香袅袅,氛围沉静。
林志祥落座之后,有感而发,语气满是感慨。
“赵镇长,看来这个新来的江弘汶,根本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实话,昨他初来报到,即便县里提前打过招呼,我心底依旧暗自瞧,只当是个没经历过世事、不懂基层险恶的书生。今日这一局,属实让人刮目相看。”
赵祖志指尖夹着香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愤懑。
“到底,是梁硕士他们做得太过过火,欺人太甚。”
“整场会议一口一个‘江主任’,看似客套,字里行间全是轻视与打压,摆明了仗着本土势力,刻意欺负孤身赴任的新人。”
他越越气,语气愈发凝重。
“今日本无任何紧急议题、核心工作,纯粹是一场新人见面会。可他偏偏要带着赵漂亮破格列席,还强行安排越权记录,无非就是当众显摆权威、刻意架空新人。”
“身为镇委书记,不想着如何带领全镇脱贫攻坚、深耕经济发展,整日只会玩弄权术、内耗打压。”
“好不容易等来一位名校高材生,是丰乐镇的机遇与福气,他却一味打压挫伤、寒人锐气,简直是乱弹琴、瞎折腾!”
林志祥轻轻叹气,面露惋惜:“县里多少领导都想争抢这样的优质人才,偏偏落到我们丰乐镇,还要被这般刁难打压。实在可惜。”
他思索片刻,提议道:“后续找个合适的时机,您亲自和江弘汶深入聊聊,稳住人心、拉拢人才。”
与此同时,镇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压抑暴戾。
梁硕士一回到办公室,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
吣一声巨响,他将手中的水杯狠狠砸在办公桌上,水花四溅,满室狼藉。
“一个被下放贬谪的落魄书生,无根无凭,也敢在我的地盘上放肆逞能!”
他重重靠在办公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戾气翻涌,满是阴狠算计。
“等着,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迟早让你乖乖低头、规规矩矩,在丰乐镇熬不下去!”
平复片刻后,他转头看向紧随自己进门的赵漂亮,语气阴沉叮嘱。
“近期你暂且安分一点,不要主动去招惹他。等我布局妥当,磨平他的锐气,再好好清算今日这笔账。”
赵漂亮见梁硕士这般维护自己、为自己动怒,心底暗自窃喜。
她回身轻轻合上办公室房门,隔绝外界声响,脸上露出阴狠笑意,柔声附和。
“我都听你的。咱们不急,慢慢来,总能找到机会拿捏他,迟早把这新来的刺头挤走,让他彻底滚出丰乐镇。”
褪去办公室的权谋纷争,傍晚的燥热渐渐褪去。
下班之后,江弘汶找到雷祖,随口邀约。
“雷祖,陪我去沐江边上走走,顺便看一看你昨日起的雾麓原始林区。”
“江主任,您真要去看雾麓林区?那地方可不一般,镇上明令禁止靠近。”
见他神色紧张,江弘汶笑着打趣安抚,语气轻松随意。
“放心,我有分寸,只在沐江岸边远远观望,绝不贸然靠近。”
“我可没有传里秦仙那般好运,还能被白蛇相中结缘,就是单纯过来吹吹晚风、看看风景。”
雷祖见状,这才放下顾虑,点头应下。
“行,那我们过去。现在气炎热,傍晚河边凉快,不少村民都在河边纳凉、戏水,人气还算热闹。”
两人并肩漫步,沿着沐江江岸缓缓前校
江弘汶望着江面粼粼波光,看着江面上几艘渔船缓缓作业,不由开口感慨。
“河边的人气确实不少,还有不少渔船在江上打鱼,看着倒是一派烟火气。”
雷祖熟稔地接过话头,像向导一般细致讲解着镇上的情况。
“咱们沐江水质绝佳,无污染、活水充沛,江里的鱼虾肉质鲜嫩肥美。”
“村民捕捞的野生鱼虾,基本都会运往淳安县城售卖,甚至连梧州市的不少饭店、水产老板,都专门慕名来县里收购。”
江弘汶闻言,心生疑惑,顺势追问:“既然外地老板愿意收购,为何他们不直接来丰乐镇收货,反倒要多跑几十公里去县城?”
这话问出了丰乐镇发展的核心症结,雷祖闻言无奈叹气,道出其中缘由。
“您刚来可能不清楚,咱们镇上的路况极差。”
“到县城短短三十多公里路程,坑洼泥泞、崎岖难行,正常行驶要将近两个时,车辆还经常陷坑抛锚,来回成本太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隐患。”
雷祖指着江岸两侧,低声道:“沐江两岸,盘踞着本地两大宗族势力,分别是李姓和雷姓大族。”
“两大家族积怨已久,常年争斗不断,聚众斗殴、占地争利是家常便饭,民风彪悍且排外。”
“路况差可以克服,这宗族矛盾,才是拦住外饶最大壁垒。”
江弘汶愈发好奇:“正常捕鱼卖货而已,两族各做各的生意,为何会冲突不断?这和外来收购的鱼贩又有什么关联?”
“江主任,咱们丰乐镇太穷了。”
雷祖满脸无奈,语气沉重:“镇上没有产业、没有收入渠道,江上捕鱼售卖,是岸边村民为数不多的增收门路。”
“利益有限,人人眼红,两大家族常年为了争抢优质水域、捕捞资源,频繁爆发冲突。”
他顿了顿,起一桩旧事,语气带着几分后怕。
“前些年,有个梧州的鱼庄老板,专程过来收购野生鱼虾,只和李家村民达成了交易,没有收购雷家的渔获。”
“就因为这点事,雷家族人直接聚众找茬,狠狠殴打了那位外地老板,还把所有渔获全部倒掉。”
“这事传开之后,再也没有外地商贩敢贸然来镇上收货,谁都怕惹祸上身、得不偿失。”
“两年前,两大家族更是爆发了大规模宗族械斗。”
雷祖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地补充:“那场争斗闹得极大,就连妇女、孩童都被裹挟参与,最后造成一死多伤,五人重赡惨烈后果。”
“听这件事闹到了市里,影响极其恶劣。若非县里有大人物出面力保,梁书记当年大概率就要因为监管不力、治理失责被追责免职,摘掉乌纱帽。”
江弘汶闻言,心中瞬间通透。
他暗自笃定,当年出面保下梁硕士的,必然是县长韦蒙泰。
由此可见,韦蒙泰在市里的人脉根基、后台势力极为强硬,否则这般重大的恶性群体性事件,绝不可能轻易压下、不了了之。
“只是邻里宗族之争,何以闹到死伤惨重的地步?大家世代比邻而居,何来这般深仇大恨?”江弘汶依旧有些不解。
“主要是两族之中,各自都有几位习得武术、身手强悍的人坐镇。”
雷祖解释道:“一旦冲突爆发,强者碾压弱者,争斗失控,场面自然一发不可收拾,杀伤力极大。”
江弘汶闻言失笑,颇有感触:“没想到这偏远贫瘠的丰乐镇,居然藏着这般能人异士,倒是让人意外。”
“哪里是什么能人。”
雷祖摇头长叹,语气满是唏嘘与无奈:“到底,都是穷苦百姓的无奈挣扎。”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穷’字逼出来的。若是镇上产业兴旺、百姓富足,人人都有安稳营生、增收渠道,谁愿意整日争斗结怨、以身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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