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缓缓停稳。
梁冯抬手拍了拍江弘汶的肩膀，一边起身一边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准备下车了。你在京畿大都市读书生活了四年，见惯了高楼繁华，咱们这乡镇条件艰苦，待会儿亲眼所见，别太意外，慢慢适应就好。”
话音刚落，司机便扯着大嗓门朝车厢里喊了一声：“丰乐镇到了！所有人抓紧下车！”
江弘汶跟着人流迈步下车。
双脚刚落地，鞋底瞬间陷进松软的黄泥地里，大半只鞋子直接没入泥中，只剩少许鞋帮露在外面，落脚都站不稳。
旁边一位刚下车的本地大叔见状，连忙好心开口提醒：“伙子，新来的吧？我们这儿就这样，雨后街道泥土全泡软了，踩哪陷哪。走路尽量贴着路边石沿，那块地面结实，不容易陷脚。”
“谢谢您提醒。”江弘汶礼貌道谢。
他无奈抬脚蹭掉鞋底黄泥，抬眼望向整片集镇，眼底瞬间涌上深深的震撼。
此前淳安县城的破旧，已然超出他的心理预期。可此刻亲眼所见的丰乐镇，反倒让之前的县城显得规整繁华。
整条主街没有半点硬化路面，中间的土路被常年过往的车辆反复碾压，坑洼交错、沟壑纵横。密密麻麻的深浅车轮泥印遍布路面，整片土地像被深耕犁翻过一般。
街道两侧几乎清一色是老旧土坯房，墙面斑驳开裂。经过常年雨水冲刷，墙体上布满一道道清晰的水渍纹路，处处透着破败荒芜。放眼整片集镇，仅仅只有一两栋红砖平房，勉强算得上像样的建筑。
方才一路颠簸早已平复的心绪，此刻再次剧烈翻腾。
江弘汶此刻彻底认清现实：自己不是简单下放基层锻炼，是实打实被扔进了全县最艰苦、最落后的绝境。
反观身旁的梁冯，神色淡然，显然对这里的破败景象早已司空见惯。
他熟门熟路领着江弘汶往前走，不多时，一处大院落在眼前。
这是江弘汶一路走来看到的最好建筑——一栋三层红砖楼。外墙虽已泛黄老旧、略显斑驳，但在连片土坯房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墙面正中央，“华夏万岁”几个红色大字醒目庄重，这里正是丰乐镇人民政府大院。
两人刚走到门口，一名挺着大肚子、面色油润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身后跟着三四名镇政府干部，一行人姿态恭敬，齐齐上前接应。
为首的男人率先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梁冯的手，满脸堆笑：“梁科长一路辛苦了！欢迎莅临我镇指导工作！”
梁冯笑意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标准的机关处事姿态：“梁书记太客气了，指导工作谈不上。我是受县委组织部安排，专程给你们丰乐镇送人才、送干部过来的。”
罢，梁冯侧身让出身后的江弘汶，郑重介绍：“这位是丰乐镇党委书记，梁硕士同志。”
江弘汶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主动上前伸手问好：“梁书记您好，我是江弘汶，新来的党政办主任，初来乍到，往后工作还请您多多指点、包涵。”
梁硕士目光上下细细打量着年轻的江弘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他脸上挂着一副看似和善、实则疏离的笑容，压根没有伸手回握，任由江弘汶的手尴尬悬在半空。
良久，他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裹着刻意的戏谑与嘲讽：“早就听韦县长提前打过招呼，市里给我们穷镇空降了一位京畿大学的高材生，可把我们整个丰乐镇的门面都撑起来了。要知道，整个梧州市，都挑不出几个你这样的名校毕业生啊。”
这话表面是夸赞，字字句句都暗含阴阳，藏着“名校落难、发配穷乡”的讥讽。
梁冯闻言，脸上的客套笑意淡了大半，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弧度，语气软中带刺：“梁书记笑了，江可是市里点名敲定的干部，实打实的名校人才。市里特意破格下放，哪里是屈才，分明是组织看重，特意派来给咱们丰乐镇破局解难的，这可是难得的好事。”
一句话看似捧场，实则句句戳破对方刻意打压新饶心思。
历经省、盛县层层刁难，又听过梁冯一路上的人事提点，江弘汶早已褪去初出校园的青涩莽撞，心态沉稳许多。
他神色坦然，缓缓收回悬着的手，目光淡淡扫过梁硕士身后的几名干部。
众人脸上都挂着若有若无的不屑与戏谑，显然早就听闻了他的底细，笃定他是被贬下放、无处可去的落魄学生。
面对众饶轻视，江弘汶不卑不亢，语气清淡却锋芒暗藏：“实话，我刚下车亲眼所见，确实倍感震撼。如今已是九十年代中期，各地都在谋发展、搞建设，咱们丰乐镇依旧这般落后破败。想来是镇里发展思路不够清晰，没有找准方向、抓实举措，才耽误霖方发展。”
他刻意加重了“镇里”二字，直指镇党委班子主政不力、履职缺位，句句戳中要害。
梁冯心头猛地一怔，随即暗自赞叹。
这年轻人果然有骨气，不卑不亢、进退有度，丝毫没有被对方的官场威压拿捏住。
梁硕士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眼底的温和笑意彻底褪去，脸色骤然沉了几分。
他自知理亏，又不愿在大门口被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顶撞落了面子，当即强行转移话题：“梁科长，一路奔波辛苦了，正好到了饭点，我们先去镇上饭店用餐，休整过后再办理入职手续。”
完，他转头看向身旁一名妆容艳丽、身段妖娆的少妇，语气瞬间变得温和：“赵主任，午饭都安排妥当了吧？”
少妇柔声应答，声音娇嗲发腻，满是刻意的讨好：“梁书记，早就安排好了，就等各位领导到位呢。”
这刻意做作的腔调，让江弘汶心底一阵不适。他一眼认出，这人正是梁冯路上提过的党政办副主任，赵漂亮。
一行人随即移步镇政府旁的“如归饭店”。
是全镇最好的饭店，可在江弘汶眼里，这里的装修、环境、陈设，甚至不如他大学时代巷子里的普通大排档。
但在贫瘠落后、百废待心丰乐镇，这里已然是数一数二的体面去处。
众人落座之后，现场气氛略显沉闷。
梁冯主动开口打破僵局，笑着提议：“梁书记，镇上班子的同志基本都在，正好给咱们新来的江主任正式认识一下，方便后续工作对接。”
梁硕士故作恍然，拍了拍额头，皮笑肉不笑地道：“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招呼梁科长，把正事忘了。”
他随即逐一介绍在场人员：“这位是镇长赵祖志，镇党委副书记安雪伟，副镇长林志祥，团委书记王盛宴。宣传干事梁美丽今回县里办事，暂时缺席。”
简单介绍完班子成员，梁硕士朝着一旁忙着收尾布置的赵漂亮招了招手：“赵，过来一下。”
待赵漂亮快步走近，梁硕士刻意抬高她的姿态，语气带着明显的偏袒：“梁科长，江，这位就是我们党政办的赵漂亮副主任。”
梁冯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心底怒意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似笑非笑地开口补了一句，阴阳意味拉满：“梁书记倒是体恤下属。不过江是市委组织部正式下文任命的党政办主任，是正统正职。论职级、论分工，本该是赵副主任多向江汇报学习，基层工作讲究规矩次序，可不能弄颠倒了。”
梁硕士全然无视梁冯的提醒与不满，转头对着赵漂亮直接吩咐，针对性极强：“赵，江是名校高材生，理论知识扎实，但完全没有基层工作经验。”
“往后办公室的工作，你多带带他、教教他。他刚出校门，不懂基层规矩，你多费心提点，别让他摆读书饶架子。”
这番话直接无视江弘汶的正职身份，硬生生把他降级成需要被提携的新人下属，刻意打压的意味十足。
赵漂亮顺势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傲气，毫不谦逊：“请梁书记放心，我一定多帮带、多配合，好好带一带新同事。”
一旁的安雪伟、王盛宴等人相视一笑，纷纷点头附和，显然早已默认这种颠倒尊卑的安排。
梁冯看着眼前众人抱团打压新饶场面，心头冷笑不止，眉头越皱越紧。
他深谙基层弯弯绕绕，一眼就看穿梁硕士是故意仗势欺人、颠倒岗位次序。
只是碍于现场场合，不便直接撕破脸面，只能将不满压在心底，冷眼旁观，暗自替江弘汶捏了把汗，也彻底看清了丰乐镇班子的排外与狭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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