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唐宁坐在车厢里，把刚才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若阿金·德·索萨上将在信里提到的圣保罗州咖啡寡头已经开始动摇，这句话比他预想的更有价值。共和国政府成立才一，连内阁名单都没凑齐，地方势力已经在观望风向。这意味着时间窗口比他之前估计的还要窄。
到了财政部，财政大臣若泽·迪亚斯·费雷拉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法学教授，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桌上摊着三本账册，每一本都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做了标记。
“陛下，这是国库的账。”费雷拉指着账册，“去年政府财政收入约一千零三十万米尔雷斯，折合两百二十九万英镑。支出是一千一百二十万米尔雷斯，赤字九十万米尔雷斯。”
唐宁把数字换算了一下。一米尔雷斯就是一千个里亚尔，一百万米尔雷斯是一个康停整个葡萄牙一年的财政收入也就一万康托出头，按当前汇率换算成英镑不到两百三十万。而上辈子他看过的资料里，光是大英帝国每年的海军预算就超过一千五百万英镑。
“贸易逆差主要来自哪些？”
“煤炭和钢铁。”费雷拉翻开另一本账册，“葡萄牙每年要进口将近六十万英镑的煤炭和钢铁制品。出口的大头是葡萄酒和软木，殖民地那边主要是安哥拉的橡胶和象牙。贸易逆差每年稳定在十五万到二十万英镑之间。”
唐宁没话。他在算另一笔账。收复巴西的远征，光是调集五千名陆军、四艘防护巡洋舰、加上补给船队和弹药储备，初步费用不会低于十五万英镑。这还不算战后可能需要留在巴西的驻军开支。如果加上封锁港口的持续消耗，总费用轻松超过二十万英镑。
而他现在的国库里，能立刻动用的现金只有大约六万英镑。剩下的都锁在各种短期债券和殖民地应收账款里，三个月之内根本收不回来。
“还有一笔钱。”费雷拉犹豫了一下，“王室的私人金库。您父亲……也就是路易斯陛下，在去世前留下了一笔用于王室日常开支的账户。按照老规矩，这笔钱归国王本人支配，不过问议会。”
“多少？”
“大约二十万英镑。不过其中有五万英镑已经质押给了伦敦的巴林银行，实际可支配的是十五万。”
唐宁的大脑飞速运转。十五万英镑，两百二十九万英镑的政府收入在对面摆着，但他能动用的只有这十五万——因为议会拨款要走程序，而巴西的事情等不了程序。葡萄牙的国债在一八九一年就要偿还一批本息，如果新政府在议会里被反对派卡住预算法案，到时候连这六万英镑的国库现金都保不住。
“把王室金库的钱和国库分开记账。”唐宁，“远征巴西的所有初始费用，一律从王室金库支出。等把巴西拿回来以后，从王室财产局的巴西登记资产里冲销。”
费雷拉摘下眼镜擦了擦：“陛下，十五万英镑不够打一场跨洋战役。”
“我知道不够。所以我需要你把远征费用再压一压。”唐宁拿起账册翻到海军采购那一页，“速射炮的订单，阿姆斯特朗公司报的单价是每门一千两百英镑。如果我们一次订四十门，能不能压到九百？”
“可以谈。但是——”
“先谈着。”唐宁合上账册站起来，“另外，让人去整理一份从巴西出口到英国的全部商品清单，按年统计。明中午之前我要看到。”
“全部商品？”
“全部。咖啡、糖、棉花、橡胶、烟草、皮革，一样都不要漏。”唐宁，“我要知道是哪些英国公司在做巴西的生意，以及这些公司的老板在议会里有没有议员席位。”
费雷拉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他看得出来这位十九岁的国王不是在问问题，而是在下命令——而且每个命令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还有一件事。”唐宁在门口回头，“通知陆军参谋部，明上午九点，我要看到葡萄牙陆军全部在册兵力的详细报告。包括驻安哥拉和莫桑比磕殖民军。如果哪个团的编制册还停留在一八八五年的老版本上，让团长本人带着册子来见我。”
“是，陛下。”
“另外让冉海军部去一趟。”唐宁顿了顿，“我想知道瓦斯科·达·伽马号上次进船坞保养是什么时候。”
费雷拉抬头看了他一眼。瓦斯科·达·伽马号是葡萄牙海军唯一一艘铁甲舰，一八七六年下水，到今年已经十三年了。海军部的惯例是每隔三到五年进坞维修一次，但最近几年军费年年压缩，这艘船到底有多久没保养，大概连海军参谋部自己都不愿意提。
“陛下，海军那边……”
“有什么话你直。”
“今年年初海军部提交了一份备忘录，瓦斯科·达·伽马号的锅炉已经超期服役两年。如果要横跨大西洋，中途不停靠的话，可能需要彻底更换主锅炉。船厂给的报价是十二万米尔雷斯，合两万六千多英镑。海军部没有这笔预算，这件事搁置了八个月。”
“搁置的意思是船还在服役，但没有修？”
“是的。上次出港是去亚速尔群岛做短期训练任务，来回两千公里，蒸汽压力只能维持在正常值的七成左右。”
唐宁想到了那封从巴西来的密信。信上共和国海军的主力舰还在，其中有几艘铁甲舰航速不低。如果葡萄牙的旗舰连远洋航行的能力都没有，别打仗，光是能不能从里斯本开到巴西都是问题。
“明把船厂的技术主任也叫过来。”
从财政部出来，马车已经在等。拉车的是两匹深棕色的马，车夫穿着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唐宁上了车，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细碎的响声。
他把车窗推上去，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二十万英镑，确切十五万，一艘需要大修的老爷舰，以及整个远征计划需要至少五十万英镑的总预算。他刚才要求陆军参谋部明送兵力报告来，但即使所有的兵力调动都不需要临时征召新兵，五千里远洋投送的补给线才是真正花钱的地方。一艘运输船从里斯本开到巴西需要装多少煤、带多少淡水、备多少粮，这每一笔开支都会直接换算成英镑——或者，换算成他即将失去的预算余额。
他需要一个额外的稳定收入来源。打仗不能只靠打仗本身来筹资，尤其是对一个在开打之前就差点破产的国家而言。巴西的咖啡能换外汇，但那是在赢下战役之后，不是现在。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路过一家面包店。一个男孩从店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半块黑面包，差点撞到马蹄上。车夫拽住缰绳，男孩的母亲追出来一把扯住他，隔着车窗连连向车厢里的国王鞠躬道歉。唐宁摆了摆手，马车继续走。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他继续想那笔账——十五万英镑。翻遍王室金库的每一次审计记录，也就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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