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原本盘算着，让他干上几年，攒下积蓄，回乡翻盖新房，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眼下看来，终究是她一厢情愿。
“苏峰，我最后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执意要走？”苏晚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耐心已经消磨殆尽。
“走！我肯定要走！”苏峰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苏晚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浓浓的失望与疲惫。
再次睁眼时，她缓缓开口：
“好，我答应你。明我就去找老板，给你们两人结算工钱。”
一夜无话。
第二日还未完全亮透，边刚泛起鱼肚白，邱家富和昌大龙就慌慌张张地跑到四号楼前台，脸上满是惊慌。
“姨！不好了！舅他自己偷偷跑了！
我们今早起床一看，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行李包裹全都不见了，人早就没影了！”
苏晚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
“就他一个人走了？你二舅苏林呢？”
“二舅刚睡醒，还一脸茫然，到处问我们有没有看见舅。”
昌大龙急忙回道，“昨晚我们睡前还好好的，夜里我们睡得沉，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到，谁能想到他居然悄悄离开。”
苏晚心头一沉，来不及多想，快步朝着五所大门跑去。
守门的老伯看见她，主动开口：
“是找那个年轻伙子吧？
还没亮，我就看见他背着大包袱急匆匆往外走，是要去赶长途汽车。
看模样走得挺急，没跟你们打招呼？
这孩子做事也太莽撞了。”
“多谢老伯告知。”苏晚道了声谢，转头看向跟过来的邱家富与昌大龙，
“你们两个，打算跟着二舅一起回老家吗？”
两个年轻伙子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我们不回！好不容易在这里站稳脚跟，什么也不回去受苦！”
看着两人踏实肯干的模样，苏晚脸上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才是懂事的样子。好好安心干活，再熬上两个月，一月底就放假了，到时候就能回乡和家人团圆。”
“那舅一个人走了，我们要不要追上去？”邱家富担忧地问道。
苏晚无力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
“要下雨，人要远行，随他去吧。
你们二舅明也会动身返乡，往后家里有事就拍电报联系，无事便写信报平安，各自安好。”
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如同刀切割一般，生疼难忍。
苏晚站在五所大门外，望着空荡荡的城市马路，心头堵得厉害，憋屈、失望、无奈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掏心掏肺为他铺路，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处处护着他，就怕他在外受一点委屈。
可他倒好，不告而别，行事莽撞，没有丝毫成年人该有的担当。
起初她只当这是年轻人年少顽劣，一时意气用事，闹闹脾气，等回过神来就会明白家饶苦心。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同样的戏码反反复复上演，前前后后不下五次。
苏峰永远来去随性，反复无常，成了改不掉的性子。
每次在乡下待得厌烦，或是手头拮据、日子过得不顺心的时候，他就会背着那个旧旧的布包袱，突然出现在苏晚的面前。
脸上带着愧疚，拉着她的衣袖，语气可怜巴巴地认错，
“三姐，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事冲动。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回我一定沉下心好好干活，再也不任性耍脾气了。”
苏晚纵然一次次失望，满心无奈，可血脉亲情剪不断。
一想到他是母亲高龄带病生下的孩子，生心思单纯，她终究狠不下心置之不理。
每一次，她都压下心头的火气，放下手中的事情，四处奔走托人，重新为他安排工作。
苏峰没读过多少书，性子又沉不住气，辗转多处，也只能在餐饮行当谋生，最好的去处，便是在后厨给大厨打下手。
可每一次，工作刚刚步入正轨，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最多撑不过一个月，他就会故技重施。
依旧是不声不响收拾行李，悄悄踏上回乡的路。
来时猝不及防，走时干脆决绝，留下一堆烂摊子，每一次都要苏晚出面收拾善后。
一次次折腾，一次次失望，苏晚的心力被慢慢消耗。
她清楚，苏峰本性并不坏，只是心智不够成熟，一辈子恐怕都改不掉这摇摆不定的性子。
身为姐姐，她能做的只有无尽包容，心甘情愿为他兜底。
她从不奢求弟弟能出人头地、大富大贵。
唯一的心愿，便是他这一生平平安安，衣食无忧。
后来岁月流转，苏晚远嫁他乡，千里相隔，回乡一趟变得格外不易。
可往后每一年寒冬腊月，气最冷的时候，苏晚总会准时收到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拆开来看，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全是老家地道的腊味。
熏得油亮喷香的腊肉、肥瘦相间的香肠、腊鸡、腊鸭，满满当当塞满整个包裹。
包裹里从来没有附带字条，没有只言片语。
可苏晚不用多想，一眼就能确定，这是苏峰寄来的。
彼时的苏峰，早已褪去年少的顽劣，彻底长大了。
他靠着自己的双手，在乡下支起了吃摊，每日起早贪黑，售卖包子、馒头、大饼，凭着力气和踏实挣钱。
他努力供着儿子读书，咬着牙打拼，还把老家老旧的土坯房，翻盖成了气派的洋楼，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夜深人静之时，苏晚抚摸着鲜香的腊味，心中感慨万千。
那些年一次次的折腾、反复的拉扯，终究没有白费。
那个心性不定、顽劣任性的弟，终于在生活的磨砺中，站稳了脚跟，扛起了属于自己的责任。
苏峰嘴笨，不会好听的场面话，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
一辈子行事莽撞，年少时屡屡让姐姐操心。
可他却用最笨拙、最实在的方式，年复一年，记挂着远在他乡的姐姐。
人这一生，纵使平凡普通，功不成名不就，可这份血浓于水的姐弟亲情，自始至终，从未变淡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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