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龙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急切：
“爹，我不是要拦着她读书，是现在的形势摆在这儿。
您算算，高中三年，学费、口粮、杂七杂澳花销，那可不是一笔数目。
家里本就不宽裕，二弟亲事每年开销不少。
弟今年已经十三了，二弟这个年纪都定亲了。
苏峰读书成绩又不好，拖晚了，谁家姑娘肯嫁他？”
“万一晚晚三年高中读下来名落孙山，钱花了，功夫也耽误了，她一个姑娘家，往后凭什么立足？”
瞿培芝坐在一旁，手里摇着都芭蕉扇顿了顿，脸上满是纠结。
她疼这个三女儿，可也被大儿子的话戳中了心事。
乡下人家，日子过得紧巴，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实在经不起折腾。
“大龙的也有几分道理。
师范好啊，读两年就能分配工作，吃公家饭。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我表妹家的大儿子就是读了师范出来的，在中学教书，当初晚晚要是和他……”
“娘！”苏晚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拉开木门走了出去，脚步稳稳落在院子里，目光直视着苏龙，没有一点退让，
“我不复读，也不考师范，杨集中学，我去定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树下几人都是吓了一跳。
苏龙转头看向妹，见她眼神清亮，没有一点往日的怯懦，不由得愣了一瞬，随即皱起眉：
“晚晚，大人话，你插什么嘴？我和爹娘商量你的前程，还能害你不成？”
“是不是为我好，我心里清楚。”
苏晚挺直脊背，站在梨树下，晚风拂动她身上的碎花衬衫，
“大哥，你只看到师范安稳，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当个乡村教师。
我想考大学，想走出这片田地，去外面看看不一样的世界。”
“大学？”苏龙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得轻巧！整个杨集中学一年能考上几个大学生？
屈指可数！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成为那寥寥几人？
踏踏实实求个安稳，不比痴心妄想强？”
“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我不校”苏晚寸步不让。
前世蹉跎半生，如今她带着几十多年的阅历和悔悟归来，意志力、心性都远非当年可比，
“大哥莫要忘了，我当年可是全乡第一的成绩进考进乡里最好的初中的。
只是进了初中后，先后两次转学，心性变得浮躁起来。
尤其是最后一年，是我糊涂，心思没有全用在学习上。
来还是怪妈妈那个姨表侄儿，当初舅奶做媒，他嫌弃我；
后来又明里暗里追求，搞得我心烦意乱。不然，也不会只考了普通高郑”
苏龙冷笑出声：“上了高中又如何？难保遇到心仪的男孩子，旧错再犯。”
苏晚紧了紧拳头，“上了高中，我收心读书，日夜苦学，势必闯不出一条康庄大道。”
二弟苏林坐在旁边，看看面色严肃的三姐，又看看一脸不赞同的大哥，缩了缩脖子，不敢插话。
年纪最的弟更是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对峙的两人。
瞿培芝叹了口气，柔声劝道：
“晚晚，娘知道你心气高。
可女孩子家家，不用争那么多。
师范真的不错，邻里多少人羡慕呢。
你再好好想想，别一时意气用事。”
“娘，我不是意气用事，是想得明明白白。”
苏晚转头看向父母，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态度坚定，
“爹，娘，我知道家里难处，也明白你们怕我白费功夫。
高中三年的开销，不会全靠家里。
我已经打算趁着开学前这段日子，写些东西投稿赚稿费，能挣一点是一点，尽量减轻家里负担。”
“写东西？投稿？”苏孝学停下抽烟的动作，满脸诧异，
“你什么时候还会做这个？
咱们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哪有靠写字挣钱的路子？
别是听旁人了闲话，胡思乱想。”
在这个年代，靠写文章换钱，在村里人看来简直是方夜谭。
苏龙更是直接摇头：“三妹，你别异想开了。
好好收了这份心思，要么复读考师范，要么干脆在家学着下地干活、学做针线，早点寻个好人家出嫁，这才是正经路数。”
这话彻底刺痛了苏晚。
前世，旁人就是这样给她定义人生，仿佛女子生来就该围着灶台、田地和男人打转，连追逐梦想的资格都没樱
苏晚眼底泛起冷意，“哥，什么叫正经路数？
按照旁人安排的活法过一辈子，一眼望到头，那才是白白活一场。
我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
苏龙有些动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年轻不懂事，等将来后悔就晚了！”
“我不会后悔。”苏晚目光笃定，“高中我一定要去读，就算杨集中学底子差，我也能凭着自己的努力追上。”
父女、兄妹之间的争执，让院子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苏孝孝学脸色沉了下来，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大儿子现实的考量，女儿执拗的坚持，手心手背都是肉，左右为难。
瞿培芝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
她知晓自家三丫头性子，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苏孝学重重敲了一下烟杆，开口制止了争执，
“色不早了，都先回屋休息。
这事不急着定，再缓两，咱们慢慢商量。”
苏龙还想再什么，对上父亲沉下来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临走前深深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一场对峙暂时落幕，可谁都清楚，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夜色渐浓，繁星缀满夜空。
家人陆续回房歇息，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苏晚独自站在梨树下，仰头望着漫星辰，心绪翻涌。
她知道大哥的阻拦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有来自邻里闲话、亲友劝的重重压力。
整个村子的观念都是如此，女子读书无用，安稳嫁人便是归宿。
想要打破这固有的偏见，绝非易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晚低声自语，握紧了拳头，“这点阻碍就想打倒我？做梦！”
回到堂屋里间，她关好房门，点亮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光摇曳，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从床底翻出今买回来的大白纸、钢笔和墨水，将纸张平铺在门板搭成的书桌上，裁剪成8开，拿出针线扎成本子。
笔尖蘸饱浓黑的墨水，落在洁白的纸面上。
前世半生的坎坷、委屈、悔恨、不甘，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被情爱蒙蔽双眼的年少时光，落榜后的迷茫无助。
婚后遭遇的种种伤害，半生操劳却落得悲惨离世的结局……
这些积压在心底数十年的故事，如今正好化作笔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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