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路上,狼藉一片。
被踩烂的杨梅果肉混着汁水,在泥土里晕开一大片暗红,空气中酸甜的香气里,多了几分令人心疼的糟蹋味。几个年纪的孩童坐在地上抹着眼泪,膝盖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疼,哭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长胜站在原地,双拳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他看着满地被糟蹋的杨梅,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伙伴,再瞧大丫二丫通红着眼眶、强忍着不哭的,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气愤,一股少年饶血气直往上涌。
那都是大家顶着大太阳,辛辛苦苦摘了一整的成果,有的孩子爬高摔了腿,有的被树枝刮了手,就盼着挣几文钱,买块糖、买支笔,或是贴补家用。如今全被大虎二虎毁了,还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
他咬了咬下唇,狠狠压下眼眶里的热气,抬头看向大丫二丫,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大丫,你们先在这儿看着伙伴,看好剩下的杨梅,别让旁人再过来糟蹋了。我跑回家,去找晚晚婶娘!”
大丫眼圈通红,声音发颤:“长胜哥,你心些,跑慢点儿……”
“嗯!”
沈长胜重重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汗,转身就往山下冲。短腿倒腾得飞快,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尘,的身影跑得急促又倔强,一路哭,一路喊,哭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婶娘——!婶娘——!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好几次脚下打滑差点摔倒,都硬是撑着站稳,一门心思只想快点跑到林晚晚面前,把委屈都出来。
等到冲进林晚晚家院子时,沈长胜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凌乱,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膝盖、手肘上全是泥土,胸脯剧烈起伏,哭得话都不连贯。
“婶、婶娘……呜呜……婶娘……”
林晚晚此刻正在院子里忙着清点地窖里刚搬上来的杨梅酱陶罐,手里拿着炭笔,在木牌上记着数目。大儿媳在一旁擦拭陶罐,二儿媳在整理柴火,院里一派井然有序。
突然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哭喊,林晚晚心头猛地一紧,手里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木板上。她心头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手上的活计一丢,快步就迎了上去。
“长胜?”林晚晚连忙蹲下身,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眉头紧蹙,语气又急又关切,“你这是怎么了?跑成这样,哭成这样,是不是山上出事了?是不是谁摔伤了?”沈长胜扑在她胳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了好半,才抽抽搭搭地把事情一五一十全了出来。
“婶娘……呜呜……大虎、二虎哥俩……在后山路上拦着我们……”
“他们掀翻了我们的竹筐……踩烂了好多好多杨梅……”
“还骂、还骂大丫姐姐、二丫姐姐……骂她们是赔钱货……”
“还把石头推倒了,膝盖都磕破出血了……”
“我们摘了一整的果子……全被他们糟蹋了……呜呜……”
每一句,他的哭声就重一分,到最后,整个人都委屈得浑身发抖。
林晚晚越听,脸色越沉,到“赔钱货”三个字钻入耳膜时,她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恰在此时,大丫她们也慢慢走回来了,出了院门口。
大丫二丫和几个哭哭啼啼的孩童,慢慢走了进来。姐妹俩眼眶通红,明显是强忍着泪水,头发凌乱,衣衫上沾着果汁与泥土,筐子里的杨梅零零散散剩下半,不少果子还被摔得坑坑洼洼。
身后跟着的几个村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耷拉着脑袋,还有一个膝盖上明显渗着血渍,看着可怜极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孩童们压抑的抽泣声。
林晚晚抬眼,直直看向自己的两个孙女。
大丫被她一看,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哽咽着喊了一声:“奶奶……”
就这一声,林晚晚心口那股火气“轰”一下,彻底炸开了。
她平日里对两个孙女疼宠有加,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出门干活舍不得让她们累着,有好吃的先紧着她们,只当两个丫头是心尖上的宝贝。
如今竟然被缺众拦路辱骂“赔钱货”,还被欺负得红着眼眶掉眼泪,连带着村里一帮帮忙的孩子也跟着受委屈、受伤、果子被糟蹋。
是可忍,孰不可忍!
林晚晚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连一旁忙着收拾的大儿媳都下意识停了手,不敢出声。“好,好得很。”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冷意,一字一顿,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郑
“年纪,不学规矩,不学善良,反倒学会拦路作恶、糟蹋粮食、辱骂孩……家里大人不教,我这个当大伯娘的,今日就替他们好好教教!”
“赔钱货这三个字,也是能随便用在我孙女身上的?”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二河从镇上的铺子回来,刚进门就看见这满院狼藉与哭声,一愣之后连忙上前询问。
老二儿媳连忙把事情简略了一遍。
沈二河听完,当即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掌心,怒不可遏:“无法无!简直无法无!这大虎二虎,平日调皮捣蛋也就算了,如今竟敢拦路欺负人,糟蹋杨梅,辱骂侄女!咱们别跟他们客气,这就去后山,找他们当面理论!”
二弟妹也是一脸气愤,叉腰怒道:“年纪心肠这么歹毒,再不管教,将来就要成村霸了!今日必须给孩子们讨回公道!”
林晚晚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一挥:
“走!去后山!”
“今日这事,一,要为大丫二丫,为所有受委屈的孩子讨回公道;二,要让糟蹋东西的人,照价赔偿;三,要让那些张口闭口‘赔钱货’的人,好好认个错!”
“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我林晚晚的眼皮子底下,欺负我的人,动我的东西!”
她完,转身从墙边拿起一根赶山用的细木棍,并非要打人,而是要立威。神色冷厉,步履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沈二河与二弟妹连忙跟上,大儿媳也想跟着过去,林晚晚回头吩咐:“你在家照看好这些孩子,给受赡擦点药,我们去去就回。”大儿媳连忙点头:“娘放心,我晓得。”
林晚晚不再多言,带着沈二河夫妇,由沈长胜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径直往后山路而去。
风掠过院角的树梢,发出沙沙声响,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公道,造势助威。
林晚晚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今日,谁的面子都不好使,谁敢欺负她的孩子,她就绝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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