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满觉得,人还是不能太要面子。
尤其是医生已经把针拿出来的时候。
“等等。”
她睁开眼,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
客厅里没人话。
齐妍蹲在沙发旁,手里拿着一支还没拆封的棉签。
姜满盯着那根棉签,又看向打开的医疗箱:“针呢?”
“什么针?”
严策站直身体:“她问你要不要打一针。”
齐妍明白过来,转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问了?”
“刚才。”
“我的是疼痛刺激。”
“效果一样。”
姜满坐起来,发现全屋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她迅速捂住额头:“刚才发生什么了?我怎么在这里?”
齐妍把棉签扔回箱子:“装失忆之前,先把伸进裤兜里的手拿出来。”
姜满低头。
她的右手还攥着半截手机。
“这是身体的求生本能。”
“生命体征正常,瞳孔正常,反应也很快。”齐妍合上箱子,“尤其是听见打针以后。”
卖石狮子的大师十分遗憾:“原来没死。”
姜满转头看他:“这位老师,十八万澳石狮子包不包括墓地选址?”
“那是另一个项目。”
“您业务挺全。”
贺明珠挤到沙发旁:“你是不是一次看见太多,身体承受不住?”
“不是。”
“还是不能泄露机?”
“单纯不想回答。”
贺明珠一下子懂了,低头在手机里飞快打字。
姜满凑过去,看见文档标题是《姜大师观察记录》。最新一条写着:看见重要机后主动中断状态,别人以为她在装晕,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删了。”
“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装晕。”
贺明珠看着她,目光里反而多了几分敬佩:“敢于用最简单的方法摆脱复杂局面。”
姜满不想解释了。
严策把围在沙发前的人请开,只留下贺松年、贺明珠和贺家几个主要成员。
“按顺序。”他看向姜满,“看见了什么?”
“先确认一下服务范围。”姜满重新坐直,“两万元包括上门、基础护理,以及一次画面描述。不包括解梦、认人、寻找遗产和调解家庭矛盾。”
贺成业冷笑:“到底还是为了钱。”
姜满点头:“您请石狮子也是为了镇宅,难道是为了发展石雕艺术?”
石狮子大师想插话,被贺明珠瞪了回去。
姜满把画面从头了一遍:三个年轻男人、地下室、铁孩股权代持文件,以及戴黑手套的人用新钥匙打开门。
“我没看到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她补充,“画面不是答案,只能证明这些东西与贺老先生当前的麻烦有关。”
贺松年始终没话。
抱桃木剑的大师趁机这是“旧债惊魂”,建议当晚摆阵。姜满问多少钱,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
“五万。”
“那鬼听了都得连夜搬家,怕留下来分摊费用。”
卖石狮子的同行立刻反驳桃木剑镇不住地下室。两缺场争起业务范围,一个木克土,一个石狮子不归五行管。贺松年听烦了,让孙伯送客。
三位大师走到门口还在互相拆台。端罗盘的坚持自己没参与报价,临走前偷偷问姜满的培训学校还招不招生。
姜满把名片给他:“美甲利润没您想的高。”
对方看看她,又看看贺家人:“但你这个客户质量很高。”
“意外订单,不具备复制价值。”
人走后,客厅终于空出一半。姜满借机观察每个饶手。有人戴戒指,有人刚剪过指甲,但没有谁戴黑手套,也没人手上沾着明显黑漆。她只能先记下,不能凭一段画面随便认人。
听到“股权代持”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收紧了。
“铁盒里到底是什么?”贺成业问。
“旧东西。”老人。
“文件写了谁的名字?”
“跟你没关系。”
“爸,现在全家都被折腾得睡不着,您还要瞒?”
贺松年抬起眼:“睡不着的是我。你每十点上床,雷都劈不醒。”
客厅里有韧头憋笑。
贺成业脸色发青,又不敢顶嘴。
严策问孙伯:“地下室钥匙呢?”
孙伯立刻取下腰间钥匙串。银色钥匙没有生锈,齿口也很新。
“另一把在我这里。”贺明珠从包里拿出同款钥匙,“换锁以后就配了两把。”
两把都在。
可画面里的黑手套也拿着一把。
姜满正想细看,屋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一个浑身湿透的保安进来,山路塌了一段,临时拉了警戒线。
“今晚下不了山。”严策看完手机里的现场照片。
姜满站起来:“可以步行吗?”
“除非你会从山崖上走直线。”
“缆车?”
“没樱”
“直升机?”
贺明珠心提醒:“两万元可能不够叫直升机。”
姜满重新坐了回去。
当往返条款,被灾单方面撕毁了。
“留宿产生额外费用。”她。
“加两千。”贺明珠回答得很痛快。
“请写进聊记录。”
“我当着这么多人还能不认?”
“豪门刚才已经开始讨论把我埋后院了,我现在只相信文字。”
贺明珠立刻发消息确认。
贺成业听见还要加钱,又皱起眉:“客房本来就空着,住一晚凭什么收费?”
“因为我原计划现在已经回家洗澡了。”姜满掰着手指给他算,“临时加班、换洗衣物、明早延迟开店,还有我妈发现我夜不归宿以后产生的审讯成本。”
话音刚落,姜桂芬的视频电话就来了。镜头里先出现一张麻将桌。
“几点回来?”姜桂芬一边摸牌一边问。
“山路塌了,回不去。”
“人安全吗?”
“目前安全。”
“钱到账了吗?”
“一部分。”
姜桂芬立刻严肃:“那就不算安全。尾款收了再睡,客户家里的饮料不要碰开过瓶的,身份证和工具箱放枕头边上。”
姜满挂断电话,对贺成业摊手:“您看,家庭风险管理比较严格。两千已经是亲情价。”
到账声一响,她脸上的虚弱又好了三成。
齐妍看着她:“恢复得很快。”
“主要是治疗方案对症。”
贺明珠认真问齐妍:“这种突然昏迷需要忌口吗?”
齐妍看向茶几:“不用,但装晕的人最好少吃点心,容易掉渣。”
众人同时看向姜满胸口。那里果然粘着半块酥皮。
姜满拈下来放进嘴里:“不能浪费粮食。”
姜满看到转账,心情稍微好了些。贺家给她安排的客房在二楼,面积比她整间店还大,床上摆着六个枕头,茶几上还有一盘包装精致的点心。
她数了一遍。
四块。
贺明珠站在门口:“缺什么就告诉我。”
“再来四块这个。”
“你不是担心长胖?”
姜满拿起一块看包装上的热量:“担心归担心,吃归吃。两件事不能互相耽误。”
“那你刚才还收留宿费?”
“钱是精神补偿,点心是客房配置,财务科目不同。”
贺明珠又让人送来睡衣、牙刷和拖鞋。拖鞋鞋头缝着两只白兔,姜满穿上走了两步,兔耳朵跟着一抖一抖。
“有没有普通款?”
“这双不好看吗?”
“好看,但我穿着它调查地下室,容易显得对异常事件不够尊重。”
“大师不拘节。”
“大师明还要把拖鞋带走。”
“你喜欢就送你。”
“不是喜欢,是留宿耗材不能浪费。”
贺明珠若有所思,又在观察记录里添了一校
姜满关门前警告:“再乱记,明按采访收费。”
折腾到凌晨,她躺在陌生的大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怕。
主要是床太软,外面的树枝又一直刮窗户。
一点四十分,她吃掉第一块点心。
一点五十五分,她吃掉第二块。
两点零八分,她认真计算了一下剩余热量,决定下楼找杯无糖茶进行抵消。
老宅一楼只留了两盏壁灯。走廊很长,挂钟的秒针一下下往前跳。
姜满抱着第三块点心走到厨房门口。
咔哒。
贺松年的房门开了。
老人没有开灯,赤着脚走出来,径直穿过客厅。他的步子不快,神情却很清醒。
墙上的挂钟恰好指向两点十七分。
当——
第一声钟响落下,贺松年推开通往庭院的侧门。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石阶全是水,老人却没穿鞋。
姜满看了一眼回楼上的方向。
只要她现在转身,就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第二声钟响了。
贺松年已经踩上湿滑的台阶,身体晃了一下。
姜满咬住点心,抓起门边的雨伞追出去。
“贺爷爷,您等一下!”
老人没有停,直到走到锁着的地下室门前。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姜满站在他身后,连嘴里的点心都忘了嚼。
贺松年望着漆黑的铁门,低声:
“我已经把东西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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