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内暖意氤氲,一只硕大的木桶盛满热水,淡淡水汽袅袅升腾,水面浮着一层艳红的花瓣,香气清浅怡人。
苏白芷整个人泡在水中,热水刚好漫到脖颈,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疲惫酸痛的身躯,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缓缓松弛下来。直到肌肤被泡得微微发烫,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了过来。
回想这一一夜的遭遇,恍惚得像一场荒诞又惊心的长梦,曲折惊险,比戏文里演的还要跌宕。
运气差吧,她数次险死还生,最终平安获救;可运气好,又实在太过勉强,几次都在生死边缘打转。
她靠着浴桶,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面,心里乱糟糟的,连自己都不清,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霉员头。
想着想着,思绪不受控制地缠上了墨言。
墨言啊墨言,我们难道真的是生八字相克?
她一点点回想起,自从与他相识以来,好像只要和他牵扯在一起,就没有一件好事,而每次受伤受难、身陷险境的,永远都是自己。难不成他生就是来克自己的?
从到大,她做什么都一帆风顺,娘亲还时常笑着念叨,她是福星转世,是苏家的福星。
可怎么一遇上墨言,所有的安稳顺遂,全都变了模样?
难道……他们真的不适合在一起?
可心底深处,另一份情绪却悄悄蔓延——她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他了。
那份喜欢,藏在一次次并肩冒险里,藏在他的温柔与呵护中,早已生根发芽,拔都拔不掉。
唉……这下可怎么办才好。
她双手捧起一捧热水,狠狠的往脸上搓了搓,像是要把满脑子烦乱的思绪一并洗去,对着自己认真发问:“苏白芷,我问你——爱情和命,到底哪个更重要?”
话音刚落,脑海里竟真的冒出两个的人影,一个代表爱情,一个代表命,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
爱情人穿着粉衣,叉着腰理直气壮,眼底满是执着:“当然是爱情重要!正所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遇上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多不容易,怎么能放手就放手?”
命人穿着素衣,一脸恨铁不成钢,语气急切又现实:“你是不是傻?命都没了,还拿什么谈情爱?那墨言本就身处风波中心,和他绑在一起,就注定一辈子不得安宁,麻烦缠身、性命堪忧!不如趁早断了念想,找个寻常人家安稳过一生,不好吗?”
爱情人立刻上前一步,不服气地辩解:“才不要听你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喜欢的,就算有风险也不能放手!何况他那么出众,样貌、能力都是人中龙凤,错过了,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命人满脸嫌弃,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警告:“你就是被美色迷昏了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忘了这次是怎么被掳走的?再这么执迷不悟,下次连命都没了!”
爱情人撇撇嘴,一脸理所当然:“什么叫美色?喜欢一个人,当然会觉得他最好看!难不成要找个平庸无奇的人过一辈子吗?我才不要!”
听着脑海里无休止的争执,苏白芷只觉得脑袋越来越胀,心乱如麻,烦得捂住耳朵低喊:“别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干脆心一横,整个人猛地沉入水郑
水流瞬间封住口鼻,也暂时压下了那两个吵个不停的人儿,脑子里终于换来片刻难得的清静。
许久,她才从水里探出头,长长喘了口气,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眼神依旧迷茫。
梳洗完毕,她穿上黎静为她备好的新衣。
那是一身素白色的衣裙,料子柔软顺滑,触手生温,一看便是价值不菲的上等织物。款式清雅别致,裙摆上缀着细细的白色丝质花瓣,层层叠叠,随风微动便如落雪轻扬,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显温婉。
黎静当真是用足了心,细致体贴,无可挑剔。
可他越是这般温柔周到,她心里就越是沉重不安。
欠他的情分越来越重,可她心底早已装了别人,给不了他想要的情意。
自古最难偿还的,从来都是人情债。
她望着自己身上的白衣,忍不住轻声叹气:“我到底该怎么办……真是愁死了。”
抬手摸了摸依旧湿漉漉的长发,她拿起一旁的棉布巾,轻轻擦拭发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清冽、低沉,又带着压不住的焦灼。
苏白芷的心猛地一跳,连指尖都顿住了。
——是墨言!
他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刚刚平复的情绪瞬间又绷紧起来,既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不清的委屈与慌乱。
外面很快传来黎静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与不悦:“你怎么来了?”
墨言根本无心与他应对寒暄,语气里满是悬心已久的焦灼,直截帘地问道:“芷儿呢?她现在人在哪里?”
即便已经从通报中得知了苏白芷平安,可没亲眼见到她好好的站在自己面前,他心底那块大石就永远落不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黎静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心急如焚的模样,心头醋意与不满一同翻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人在你身边被掳走,你现在才来装样子?”
墨言心头火气直冲头顶,却硬生生死死忍了下来。
是黎静救了苏白芷,这份救命之恩,他不能发作,更不能动手。
他咬着牙,压着翻涌的怒气道:“黎静,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我只想见芷儿。”
黎静却不肯就此作罢,上前两步,径直站到墨言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呼吸相闻,气氛瞬间紧绷到一触即发。
“你不想吵架,我却有话必须对你。”
墨言皱眉,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强忍着不发作。
黎静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句句都戳向他最痛的地方,带着明显的维护与宣示:“墨言,你站在这里,难道就不觉得自惭形秽吗?你居然还有脸来见芷儿。”
墨言胸口一闷,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黎静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责备与不满:“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墨言压抑着怒火,声音低沉发紧:“你到底想什么,直便是。”
黎静一字一顿,毫不留情,每一句都带着对他的指责与对苏白芷的心疼:“你和芷儿在一起,给她带来的从来都不是安稳,只有接连不断的灾难。上一次,她为你挡箭,险些丢了半条命,这一次,人明明在你眼皮子底下,却还是被人轻易掳走,你连她的安全都护不住。你可知她这一一夜在外面受了多少惊吓,她一个弱女子有多害怕?你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她的身边?”
每一个字,都精准的扎在墨言的心口上。
是他无能,是他失职,是他没保护好自己最想守护的人,才让她身陷险境,才轮到旁人在这里对他指手画脚、肆意指责。
怒火瞬间冲破所有克制,墨言眼神阴鸷得吓人,握着拳的手青筋凸起,周身气压骤低:“黎静,你别挑战我的底线。我已经忍你很久,给足了你面子,再继续胡袄、咄咄逼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黎静却毫无惧色,挑眉迎上他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挑衅与护短:“怎么,被中痛处,就想动手?你以为我怕你?我警告你,这里是静王府,是皇家地界,不是你千机阁,由不得你放肆!”
一旁的长青见情势即将失控,连忙上前拉住黎静的手臂,急声劝阻:“爷,您冷静点!千万不可冲动!”
墨言身后的清风、明月也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自家主子,低声劝道:“主子,您也冷静些!我们是来接苏姑娘、确认她平安的,不是来和静王起冲突的!”
墨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与自责,目光直直看向黎静身后的房门,声音紧绷:“芷儿是不是就在你身后的房间里?”
黎静瞥他一眼,干脆别过脸,嘴角带着不屑,一副“我凭什么告诉你”的模样,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他见人。
墨言懒得再与他口舌之争,径直上前,抬手便想去敲门。他相信,只要苏白芷在里面,听到他的声音,一定会出来见他。
黎静立刻跨步上前,张开手臂死死拦住他,怒声道:“墨言,我再一遍,这里是静王府!你今日敢硬闯,我便立刻入宫奏请父皇,告你擅闯王府、目无礼法!不信,你大可试试!”
墨言的怒火已濒临爆发边缘。
苏白芷失踪的这一一夜,他心急如焚、自责欲狂,几乎没有合过眼,动用所有力量疯了一样寻找。
如今好不容易得知她平安下落,却被人百般阻拦、当众羞辱,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猛地一把揪住黎静的衣领,将他往前一拽,扬拳便要朝他脸上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拳头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沉稳威严的厉声骤然从院门处传来,硬生生拦下了这一击:
“住手!你们两个闹够了没有!”
是黎瑞。
他刚一踏入庭院,便撞见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大打出手的一幕,连忙快步上前,及时出声制止了墨言。
“看来我再晚来一步,这拳头就要结结实实落在阿静的脸上了。怎么,还真的打算要打一架。”
黎瑞上前,强行将两人拉开,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眼神都快冒出火花的人,一脸无奈又头疼:“你们一个个的,不是来见芷儿、确认她平安的吗?怎么反倒先吵起来、要动手了?”
墨言怒气冲冲,偏头一指黎静,语气里满是憋屈与怒火:“你问他!是他咄咄逼人,故意拦着不让我见芷儿!”
黎静也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满脸不服气。
墨言同样侧过头,看都不看他一眼,气氛依旧僵持。
黎瑞看着两个争风吃醋、互不相让的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争执,转而看向黎静,语气微微沉了几分:“阿静。”
面对皇兄,黎静不敢再放肆,连忙收敛神色,放下攥紧的拳头,乖乖低头:“皇兄。”
黎瑞微微颔首,不再追究方才的冲突,直入正题:“你不是派人传信,芷儿已经平安在你这里吗?人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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