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别挡着本公主给夫君熬汤。”
沈岁晚一把拂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春桃,踩着大红色的云缎裙摆,义无反关踏进了侯府的后厨。
这还是大楚最娇贵的一朵金枝玉叶,头一次踏足这种油烟漫的腌臜之地。
后厨的管事嬷嬷和几个烧火丫头,见着这阵仗,吓得手里的铁勺当啷掉地,齐刷刷跪了一地。
“公……公主千金之躯,这厨房里油烟大,仔细熏坏了您的衣裳啊!”
管事嬷嬷声音发着颤,脑门磕在油腻的青砖上,连头都不敢抬。
“少废话,全给我徒院子里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沈岁晚卷起宽大的袖袍,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白嫩臂,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厨房的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到了院子里,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宽敞明亮的后厨,就传出了“砰砰啪啪”宛如战场厮杀般的巨大声响。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黑烟,顺着窗户缝和屋顶的瓦片缝隙滚滚而出。
“咳咳咳——!”
沈岁晚被呛得眼泪直流。
她手里举着一把比她脸还要大的杀猪刀,正对着案板上一只已经褪了毛的老母鸡“痛下杀手”。
“这鸡骨头怎么这么硬!”
沈岁晚咬着牙,手起刀落,动作堪比霍渊在练武场劈柴。
那只可怜的老母鸡被剁得稀巴烂,肉末混合着骨头渣子四下飞溅,甚至有一块直接粘在了她的发髻上。
院子里偷看的下人们,此刻已经吓得魂飞魄散。
几个烧火丫头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瑟瑟发抖地嘀咕起来。
“公主这哪里是在剁鸡,这分明是在剁人啊!”
“昨日街上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听将军为了护着公主受了伤,公主定然是气将军护卫不周了!”
“我的老爷,那冒黑烟的锅里煮的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鹤顶红吧?”
管事嬷嬷脸色煞白,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公主这熬的哪里是大补汤,这分明是给咱们将军熬的断头饭啊!”
厨房内,沈岁晚对外面那些要命的揣测一无所知。
她好不容易把那只面目全非的母鸡扔进了沸腾的大铁锅里。
随后,她转身走向一旁装满名贵药材的竹筐。
百年老山参?扔进去。
极品何首乌?抓一把。
西域进贡的鹿茸片?看着就补,全倒进去!
她像个粗放的老农在撒化肥,各种名贵药材跟不要钱似的,被她像杂草一样统统倒进了铁锅里。
“夫君流了那么多血,必须得多补补。”
沈岁晚一边嘀咕着,一边拿起铁勺在锅里胡乱搅动。
一旁调料罐子里的盐、糖、花椒面,也被她凭着直觉,东抓一把西撒一把,随心所欲地调着味。
随着各种诡异食材的混合,锅里原本还算清亮的汤水,渐渐变成了一种浓稠的、发黑的泥浆状液体。
一股难以名状的焦糊味,混合着刺鼻的药香和怪异的咸腥味,在厨房里疯狂弥漫。
半个时辰后。
满脸炭灰、连眉毛都被燎了一撮的沈岁晚,终于端着一个青花瓷的大海碗,走出了黑烟滚滚的厨房。
院子里的下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一个个用看活阎王上路的悲壮眼神,目送着她端着那碗“毒药”走向主院书房。
书房内,霍渊正坐立难安。
他刚才在练武场发泄了半精力,回来就听公主把自己关在了厨房。
他那颗被自我攻略塞满的心,此刻像是在热锅上煎熬。
公主这般金尊玉贵,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万一切到了手,万一烫伤了肌肤。
他就算劈了自己,也赔不起她的一根头发丝。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
沈岁晚端着那个大海碗,献宝似的快步走到金丝楠木的书案前。
“夫君!”
她清脆的嗓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求表扬。
“当啷”一声。
那碗散发着诡异热气的大海碗,被重重地放在了霍渊的面前。
霍渊顺着声音看去。
当他看到沈岁晚那张被炭灰涂成大花猫的脸,以及乱糟糟的发髻时。
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里,瞬间闪过一抹刺痛。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手掌下意识地想要去替她擦拭脸上的黑灰。
可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脸颊,视线却被桌上那碗东西死死钉住了。
那是一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黑色、浓稠得仿佛能拉出丝的液体。
汤面上不仅漂浮着几根没有褪干净的鸡毛,甚至还在发出“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像是一潭死水里的沼气泡。
一股直冲灵盖的焦糊腥味,霸道地钻进霍渊的鼻腔,呛得他差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这……这是什么?
霍渊那颗在沙场上历经生死都波澜不惊的心,此刻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这碗东西的杀伤力,简直比敌军的毒箭还要可怕百倍。
“这是我亲手给你熬的大补汤。”
沈岁晚根本没察觉到霍渊的异样。
她拉过一张圆凳坐在书案旁,双手捧着下巴,那双被炭灰衬得越发黑白分明的桃花眼,亮晶晶地盯着他。
“我放了整整两株百年老参,还有一大包鹿茸呢!”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娇憨,仿佛那是世间难得的琼浆玉液。
“这可是我活了这么大,第一次下厨。”
霍渊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吞咽着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怪味。
他低头看着那碗还在冒泡的黑色液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日街头,她面不改色递刀子让他捅人腰子的画面。
那个关于“她嫌弃他没用、配不上她”的自我攻略,再次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难道,这真的是她用来毒杀他的手段?
为了能够干干净净地摆脱他这个粗鄙武夫,她竟然不惜放下身段,亲自下厨来掩人耳目?
霍渊紧紧攥起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条条暴凸。
那道划过眉骨的刀疤,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异常狰狞,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不。
即便是毒药又如何?
既然是她亲手熬的,既然这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他就算喝穿了肠子,也绝不能拂了她的心意,更不能让她看到他眼底的退缩与怯懦。
霍渊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那个烫手的青花瓷碗。
“夫君,我亲手熬的。”
沈岁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挂着明媚的笑意。
“趁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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