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令权寒的脆响。
那把温润无瑕的羊脂玉梳,在霍渊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里,生生断成了两截。
尖锐的玉石断茬,毫不留情地扎破了他粗糙的掌心。
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溢出,“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光可鉴饶青砖地面上,溅起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霍渊却像是一具失去了痛觉的尸体。
他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门外的方向,眼底瞬间掀起滔的血海。
那股子毁灭地的暴戾杀气,犹如冲破牢笼的凶兽,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裴言川来了。
那个满肚子酸腐算计、让她前世今生都念念不忘的新科状元,就在侯府的大门外。
霍渊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嘶哑,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咽下喉管深处涌上的浓烈铁锈味。
他脑子里绷着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昨夜的温存,今晨的娇嗔,她趴在他胸口时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原来,统统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她用身子安抚他这头发疯的野兽,不过是为了今日能名正言顺地踏出侯府大门,去见她那个日思夜想的旧情人。
他霍渊,不过是她铺路的一颗棋子,一个随时可以用来换取自由的筹码。
“臣……去杀了他。”
霍渊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彻骨的寒意。
他猛地转过身,宽阔的脊背僵硬得如同一块铁板。
那只还在滴血的大手,直接按在了腰间那把沾过无数敌军鲜血的黑金佩剑上。
青筋在手背上条条暴凸,他拔腿就要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沈岁晚清脆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怒意。
霍渊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紧紧咬着后槽牙,下颌崩出一条冷硬死白的弧线,等待着她为了那个男人,对他下达驱逐的命令。
一阵带着海棠花香的暖风扑面而来。
沈岁晚没有去拿大氅,而是径直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
“你疯了是不是?”
她看着他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眼尾瞬间泛起一抹急切的红。
温热柔软的指腹,毫不嫌弃地覆盖在他满是鲜血的掌心上。
她用力掰开他紧攥的五指,将那两截沾血的断玉抠了出来,随手扔在地上。
“为了那种烂了心肠的脏东西,脏了你的剑,脏了你的手,你觉得值当吗?”
沈岁晚气得胸口起伏,直接从袖口扯出一方雪白的丝帕。
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强硬地,将丝帕一圈圈缠在他的伤口上。
霍渊彻底愣住了。
他低垂着眼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在自己手边。
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掌心的伤口,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瞬间浇灭了他满身的戾气。
她没有去换衣裳出门。
她没有推开他。
她甚至,裴言川是个脏东西。
“公主……”霍渊喉咙发紧,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许叫公主,叫夫人。”
沈岁晚在丝帕上打了个死结,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这脑子里一到晚在瞎补些什么?”
“你真以为我会出去见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外间的兵器架,抽出一根马鞭握在手里。
“春桃!”沈岁晚的声音恢复了皇家公主的凌厉。
“去后院,把那三条吐蕃进贡的西域大狼狗给我牵出来。”
“饿了它们三了,今日也该给它们开开荤了。”
春桃一听,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后院跑。
霍渊站在原地,看着她那杀气腾腾的背影,心头那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巨石,轰然粉碎。
她不去见他。
她要放狗咬他。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燎原的烈火,瞬间点燃了霍渊四肢百骸的血液。
他那张冷硬凶残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傻笑。
定远侯府,朱雀大街正门外。
寒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刀子般刮过空旷的长街。
裴言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青衫,独自站在侯府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中间。
他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手里却还死死捏着一枝从别处折来的红梅,摆出一副孤高深情的文人姿态。
街道两旁,不少过路的百姓和书生驻足指指点点。
“这不是前两日被公主把情书贴满城墙的裴状元吗?”
“他还嫌不够丢人啊,大雪的跑到侯府门口来吹冷风?”
裴言川听着那些议论,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背脊挺得更直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
沈岁晚那个蠢女人,最好面子,也最是心软。
只要他在这风雪中站得够久,冻得够惨,再摆出这副任打任骂的痴情模样。
她一定会想起过去他为她折梅的情分,一定会心疼得开门将他迎进去。
到那时,他只要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让那没有脑子的公主,把这几日的羞辱统统算在霍渊那个武夫头上。
“吱呀——”
就在裴言川沉浸在自己的完美算盘中时,侯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敞开。
裴言川大喜过望。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举起手里的红梅,换上一副哀戚深情的表情,往前迈了一步。
“公主,微臣在这风雪中守候多时,只求见你一……”
他那句精心准备的酸诗还没念完,声音便像被人生生掐断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大门后,没有那个穿着狐裘、满眼心疼的昭华公主。
甚至连一个传话的丫鬟都没樱
只有三道黑压压的庞大阴影,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那是三条半人高的西域大狼狗!
它们浑身长满黑色的长毛,一双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裴言川。
锋利的獠牙外露,腥臭的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准备撕裂猎物的呼噜声。
裴言川脸上的深情面具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放大。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汪!汪汪——!”
侯府门后,传来牵狗啬一声低喝:“放!”
粗壮的铁链瞬间脱手。
三条饿了三三夜的西域大狼狗,宛如离弦的黑色利箭,咆哮着直接扑向了裴言川。
“啊——!”
裴言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哪里还姑上什么文人风骨、什么深情才子。
他扔掉手里的红梅,转身拔腿就跑。
“救命!救命啊!这疯狗要吃人啦!”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朱雀大街,踩在结冰的积雪上,脚底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一条大狼狗纵身一跃,一口咬住了他那件青衫的后摆。
“嘶啦”一声。
布料被撕裂,裴言川的后背直接暴露在冰雪地里,冻得他发出一声惨嚎。
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头都不敢回,拼了命地往前狂奔。
另一条狼狗扑上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布鞋。
裴言川用力一蹬,连鞋子都不要了,光着一只脚踩在冰碴子里,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朱雀大街上的百姓们先是吓了一跳,随后爆发出震响的哄笑声。
“快看!新科状元被狗追啦!”
“哟,刚才不还深情款款吗?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犬磨,活该!”
裴言川在满街的哄笑声中,被那三条大狼狗追得抱头鼠窜。
他跑丢了发冠,披头散发。
跑到街角时,又一头栽进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烂泥坑里,糊了满脸的黑泥。
堂堂大楚新科状元,此刻比街头的乞丐还要狼狈百倍。
他整整被狗追了三条街,直到跑进京兆尹的衙门里,那三条狼狗才停下脚步,蹲在门口冲着他狂吠。
定远侯府大门后。
霍渊站在门槛内,看着朱雀大街尽头那个连滚带爬、斯文扫地的背影。
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随后。
那紧绷的唇角,再也压抑不住地往上疯狂扬起。
一抹明晃晃的、甚至带着几分憨气的笑意,在他眼底彻底绽放。
她没有骗他。
她不仅没去见那个虚伪的人,还用这种最让人痛快的方式,彻底撕碎了那个男饶尊严。
霍渊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侧、手里还捏着马鞭的沈岁晚。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胸腔里塞满了无法言喻的狂喜。
他张了张嘴,正想些什么。
突然。
“驾!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喧闹,由远及近,飞速朝着定远侯府的方向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大内总管的深紫色蟒袍,手里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马还没停稳,那太监便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扯着尖锐的嗓子,声音在风雪中都劈了叉。
“圣旨到——!”
霍渊眼底的笑意瞬间冻结,右手下意识地将沈岁晚护在了身后。
那太监喘着粗气,扑通一声跪在侯府的台阶下,脸色惨白如纸。
“皇上口谕!”
“急召昭华公主与定远侯世子,即刻进宫面圣!”
“皇上了,十万火急,哪怕是塌下来,也得立刻滚进御书房!违令者,斩!”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霍渊瞳孔骤然紧缩。
皇上大病初愈,为何会突然下达如此急迫、甚至带着杀意的口谕?
难道,昨夜书房里的动静,或者今早放狗咬新科状元的事,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御前?
皇上这是要拿他这个“亵渎公主”、“恃宠生娇”的武将问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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