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几乎透明的青烟,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滚烫的参汤里。
前世在深宫中见惯了各种腌臜手段的沈岁晚,几乎在看到竹管的瞬间,就判断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迷香,或者是比迷香更下作的催情烈药。
她没有惊呼,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半分。
沈岁晚死死咬住下唇,借着转身去拿银剪刀的动作,迅速抽出了袖口里那方熏了薄荷的丝帕,掩住了口鼻。
那道黑影吹完烟后,似乎在窗外静立了片刻,倾听着书房内的动静。
当听到霍渊那平稳的呼吸声依旧没有改变时。
黑影终于动了。
一柄闪着幽光的薄刃,顺着窗户缝隙一点点挑开了木栓。
“吱呀——”
窗棂被推开了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黑影如同一只夜猫,轻盈地跃上窗台。
他那双隐藏在黑布下的眼睛,死死盯着趴在桌上的霍渊,手里已经摸出了一包白色的药粉,准备做下一步动作。
就在他双脚刚刚落地的瞬间。
一直躲在暗处的沈岁晚动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死死握住那块用来压宣纸、重达两三斤的青铜镇纸。
借着屏风的掩护,沈岁晚宛如一头发怒的雌豹,猛地冲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且暴烈的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青铜镇纸带着凌厉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黑衣饶后脑勺上。
黑衣人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白眼一翻,像一摊烂泥般软绵绵地瘫倒在青砖地上。
沈岁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沾了一丝血迹的镇纸。
“暗一!”
沈岁晚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杀伐果决的冷厉。
话音刚落,一道比黑夜更深的残影从书房的横梁上翻身而下。
那是父皇赐给她的贴身暗卫,平日里只隐在暗处,绝不现身。
“属下在。”暗一单膝跪地,声音毫无起伏。
“把这狗东西给我弄醒,看看是谁派来的。”
沈岁晚将手里的镇纸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暗一没有丝毫废话,上前一把捏开黑衣饶下巴,卸掉了他可能藏毒的牙关。
随后,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巧的瓷瓶,拔掉塞子,在黑衣人鼻尖晃了晃。
一股刺鼻的恶臭味散开。
黑衣人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痛苦的干呕声。
他还未回过神来,暗一那双犹如铁钳般的手,已经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
“。”暗一的声音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冷。
黑衣壬大了惊恐的双眼,看着面前这个杀气腾腾的暗卫,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罩寒霜的昭华公主。
他知道自己今晚是栽了,栽得彻底。
“是……是裴大人派我来的……”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断断续续地交代着。
“裴大人,镇北将军……将军是个粗人,定然不懂风月。让我在他的参汤里下……下这种极品的催情烈药。”
黑衣人咽了口唾沫,冷汗湿透了后背。
“裴大人还安排了……安排了一个与公主身形相似、身上熏着海棠香的青楼女子,就在侯府后门的巷子里候着……”
“等药效发作,将军神志不清时,就把那女子送进来。明日一早……明日一早再带人来抓奸,毁了……毁了将军的清誉。”
沈岁晚听完这番话,怒极反笑。
好一个温润如玉的新科状元。
好一个光风霁月的裴言川!
他白日里被她贴在城墙上的情书气得吐血,晚上竟然就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报复!
他想毁了霍渊的清誉?
他想让这个手握重兵的大楚战神,背上一个宠幸娼妓、荒淫无度的骂名?
沈岁晚的眼底翻涌起滔的怒火,那双桃花眼里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杀意。
“好,很好。”
沈岁晚踩着红色的绣花鞋,一步步走到黑衣人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只令人作呕的臭虫。
“暗一。”
沈岁晚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三三夜。
“把他的衣服给我扒光,一丝不挂。”
暗一愣了一下,但常年的服从本能让他立刻动手。
“撕啦——”几声裂帛的脆响。
黑衣人身上的夜行衣被撕成了碎片,在寒冬腊月的夜里冻得像条狗一样瑟瑟发抖。
“公主!公主饶命啊!人只是拿钱办事……”
黑衣人拼命地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很快就渗出了血迹。
沈岁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把那什么催情烈药,全给他自己灌下去。”
她转过身,从书案上拿起霍渊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然后,把他绑到裴言川府邸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用最粗的麻绳,给我绑得结结实实。”
沈岁晚将狼毫笔丢在黑衣人面前,白皙的下巴微微扬起。
“在他的肚皮上,给我写上‘裴大人赏赐’五个大字。”
“我倒要看看,明日一早,裴言川还有没有脸去上朝!”
暗一领命,像拖死狗一样,将浑身赤裸、已经被灌下烈药的黑衣人拖出了书房。
窗外的冷风渐渐平息。
沈岁晚看着地上的碎布条和那根中空的竹管,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危机解除。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还好她来得及时。
还好霍渊没有喝下那碗被下了药的参汤。
沈岁晚转过身,准备去将书案上那碗冷掉的参汤倒掉,顺便唤醒沉睡的霍渊,让他回主屋安歇。
可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
她脸上的血色,犹如潮水般兔干干净净。
原本趴伏在书案上、睡得死沉的霍渊,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没有起身。
依旧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
那件宽大厚重的狐毛大氅,半滑落在他的肩头。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凤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沈岁晚。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克制、隐忍、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躲闪。
那是野兽。
是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彻底失去了理智和锁链的狂暴野兽!
霍渊的双眼猩红一片,密密麻麻的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张着嘴,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拼命汲取氧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把粗糙的铁锉,狠狠刮过他干燥的喉管。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沈岁晚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足以将周围空气都点燃的惊人热量。
他的皮肤红得不正常。
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凸,像是一条条盘虬卧龙,随时都要爆裂开来。
那股子熟悉的、混合着冷香的须罗木气息,此刻全被一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所取代。
沈岁晚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碗参汤他明明没喝。
可是……
刚才那缕被吹进屋内的青烟。
那缕弥漫在书房空气症被他毫无防备地吸入肺腑的青烟!
沈岁晚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忘了,那药粉遇热即化,化作青烟散在空气中,效力虽然不如直接喝下去那般迅猛,但却更加绵长、更加难以控制。
“夫君……”
沈岁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要伸手去查看他的情况。
“别过来!”
霍渊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直起身,那双撑在书案上的大手,指骨因为用力过度,硬生生在坚硬的金丝楠木桌面上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出去……”
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的肌肉因为极致的隐忍而疯狂抽搐。
“离臣……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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