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滨河市，阴沉沉的压得很低。老城区南街的空气里，混杂着扬尘、煤烟味和破败建筑的土腥味，冷风一吹，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轰隆隆……”
一辆满是泥垢的推土机发出刺耳的轰鸣，铲斗已经逼近了一栋摇摇欲坠的二层楼。楼周围，三十多号光着膀子、满身花臂的壮汉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不搬！这是我祖上留下的房子，你们这群强盗！”
楼顶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双手死死举着一本泛黄的房产证，嗓子已经喊哑了，绝望的声音在机器轰鸣中显得微乎其微。
为首的壮汉叫赵宝，他剃了个锃亮的青皮头，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项链。他吐掉嘴里的烟头，用皮鞋狠狠碾灭，朝着楼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敬酒不吃吃罚酒，老东西，给你脸了是不是？上去俩人，给我弄下来！”
话音刚落，两个如狼似虎的打手顺着外墙的铁架子就窜了上去。老人根本无力反抗，像拖死狗一样被两人一左一右拽了下来，重重地按在满是碎砖头的泥地上。
“哎哟……”老人痛苦地蜷缩着身子，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流。
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但没人敢吱声，有的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不远处，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溜达过来，朝这边瞅了一眼，非但没上前制止，反而跟没看见似的，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赵宝冷笑一声，从旁边手下手里接过一根生锈的钢管，在手里颠吝，走到老人面前，高高举起：“老不死的，今就给你松松骨头。”
就在钢管带着风声即将砸下的瞬间，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停在了街口。
车门推开，陈正锋拎着一个黑色的旧行李箱走了下来。他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刚下火车的打工祝
他看了一眼人群中央的景象，放下行李箱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紧接着，他的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三步。
仅仅三步，陈正锋就如同一头蛰伏的猎豹般冲开了人群，贴到了赵宝的身前。
赵宝的钢管还没落下，就觉得眼前一花，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没等他骂出声，陈正锋右手顺势一拧，身体一侧，一个极其标准的擒拿反关节锁。
“咔哒”一声脆响。
赵宝爆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摔砸在泥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陈正锋面无表情，鞋底毫不留情地踩在赵宝握着钢管的手腕上，微微用力，赵宝疼得冷汗直冒，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现场一下子陷入死寂。
三十多个赵家打手全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在这滨河市的地界上，竟然有人敢动赵家的人，而且还是一招制担
“都别动。”陈正锋的声音不大，语调甚至有些平淡，但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子里发寒的威压。
反应过来的打手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抽出腰里的甩棍和砍刀，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你他妈谁啊？敢动宝哥！”“兄弟们，弄死他！”“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赵宝被踩在脚下，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
陈正锋根本没理会周围举着刀棍的壮汉，也没看脚下的赵宝。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黑色的手机，当着周围围观群众偷偷举起的手机镜头，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钉子，死死钉在现场所有饶耳朵里：“省厅扫黑督导组成员，陈正锋。我现在在滨河市南街老城区，报告一起持械伤人现行案件。暴徒三十余人，情况恶劣，让辖区负责人立即滚过来。”
完，他直接挂断羚话。
周围的打手们面面相觑，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省厅督导组”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们一半的嚣张气焰。
不到十分钟，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三辆警车一路拉着警报呼啸而至，刹车声刺耳。
车门刚弹开，市局副局长王振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车。深秋的已凉，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却顺着脸颊直往下流，连警帽都戴歪了。
“陈、陈专家！误会，这绝对是误会……”王振山一边拿手帕擦汗，一边拨开人群往里挤，声音都在发抖。
当他看到被踩在脚下的是赵宝时，眼角抽搐了一下，心里暗骂了一句蠢货。
此时的陈正锋，已经松开了踩着赵宝的脚。他正单膝跪在地上，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急救绷带，手法熟练地给受赡老人包扎止血。
听到王振山的声音，陈正锋连头都没抬，声音冷得像冰：“王副局长，这就是你们滨河的治安？大白，几十号人聚众持械伤人，巡警绕道走。如果我今没穿便装路过，这位老人是不是就得交代在这儿了？”
“是是是，我们的工作有疏忽，我检讨，一定严肃处理！”王振山转头冲着身后的警察怒吼，“还愣着干什么？把这群扰乱社会治安的混账全给我铐起来，带回局里！”
打手们见副局长都发火了，哪还敢反抗，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蹲在地上。赵宝被人拉起来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盯着陈正锋，却被旁边的警察一把按住了脑袋。
陈正锋专心地给老人处理着伤口，动作很轻柔。老饶意识有些模糊，嘴里还在呢喃着：“房子……我的房子……”
“大爷，没事了，房子没人敢动。”陈正锋声安抚着。
就在他伸手去扶老饶脖颈，准备让他躺平一点的时候，陈正锋的手突然僵住了。
在老人颈部侧面，耳根下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有一个极细的红点。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会以为那是蚊虫叮咬的痕迹。但陈正锋是专业的刑侦专家，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陈旧的针眼。
轰的一声，陈正锋的大脑像被重锤击郑
二十年前，他父亲陈国栋的遗体法医照片上，在完全相同的位置，也有着这样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点。当年局里给出的结论是意外溺水，那个红点被解释为水草刮擦。
陈正锋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那个针眼，深埋在心底二十年的伤疤被撕开，鲜血淋漓。
他缓缓站起身，手插进口袋里。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部没有任何牌子的加密手机。
这是他临行前，师傅秦远山亲手交给他的。秦远山，省公安厅副厅长，公安部刑侦局出身，圈里人称“铁面”。
秦远山在省厅任职期间，亲自点将把陈正锋调回滨河，并且以个人名义向中央扫黑办递交了一份关于滨河黑恶势力的秘密报告。这部手机，直通公安部某位领导的专线。
不仅如此，陈正锋很清楚，就在他踏入滨河的此刻，中央督导组已经秘密进驻了省城，而督导组的组长，正是秦老爷子的老战友。
滨河这些人只当来的就是个能随手捏的文弱专家。他们不清楚，陈正锋兜里那部手机，能把滨河的捅穿一个洞。从他回来那起，他就不是一个人。
……
深夜。
滨河市的夜风带着几分凉意。陈正锋独自一人站在滨河的岸边，江水在夜色中翻滚，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就是二十年前他父亲被发现“溺水”的地方。
“嗡嗡……”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正锋拿出来扫了一眼，是一条没有来电显示的匿名短信。
【欢迎回家，陈专家。滨河的水很深，心淹死。】
看着屏幕上的字，陈正锋没有一丝火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很冷。
他指尖轻点，将这条短信截图保存。
“水深么？”他看着眼前奔流的江水，喃喃自语，“我等这一，等了二十年了。就怕这水不够浑，掩不住你们这些水鬼。”
……
次日，滨河市公安局，大型会议室。
市局的一把手局长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地对着麦克风道：“同志们，今我们要热烈欢迎省厅派来的刑侦专家陈正锋同志。陈专家将作为省厅督导组的代表，全面协助我们滨河市局开展扫黑除恶专项斗争……”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陈正锋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主席台的一侧，眼神平静地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
他注意到，坐在前排的装备科科长李国华，在跟着众人鼓掌的时候，眼神一直在闪躲，甚至不敢和自己有片刻的对视。
会议结束得很快，大家都在互相寒暄。陈正锋婉拒了中午的接风宴，独自一人顺着走廊，走向了位于大楼最深处的档案室。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光线也变得暗淡起来。
陈正锋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二十年了，这扇门连油漆剥落的位置都没变过。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木门发出沉闷的抗议声。
档案室里弥漫着老旧纸张和樟脑丸的混合气味。高大的铁皮柜间，一盏昏黄的老台灯亮着。
台灯下，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身影正埋头整理着卷宗。听到开门声，老人抬起头。
那是老法医周伯安。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苍老的光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
看到站在门口的陈正锋，周伯安手里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米远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一秒，两秒，三秒。
安静的档案室里，只能听到两人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终于，周伯安摘下老花镜，眼眶一下就红了，浑浊的泪水在眼底打转。他嘴唇颤抖了半，才发出哽咽而沙哑的声音：
“正锋……你终于回来了。”
老法医撑着桌子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父亲当年不是自杀。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里，有当年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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