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百长,没骗黑夫。第二没亮,黑夫就带着一队人,押着百长,往蕲南去了。他走得急,只带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腿脚利索的。出营的时候,露水还挂在草尖上,草鞋踩上去,湿了半截。
路是山路,越走越窄。两边是密林,林子里静得没有鸟姜—鸟不叫,是林子里有人,惊了它们。百长走在前头,黑夫骑着马,跟在后面。百长的脚,被一根绳子拴着,绳头攥在黑夫手里。绳子不长可也不短正好能走跑不了。
走了大半日,百长在一处岔口停下来。他停下来,是因为路分岔了。他朝左边一条土路,努了努嘴。
“就这儿。”他,“往前三里,有个镇子。盐,从那儿过。”
黑夫下马蹲下来,看那条土路。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那道车辙的深浅都记下来。路上车辙很深,一道一道,压得结实。是新走的还是旧的,他看不准。他拿手在辙里按了按——土,还是松的。
“昨儿,还过车?”黑夫问。
“过。”百长,“三五日,一趟。”
黑夫直起身,看了看四周。他看的方向,是那土路通着的地方。他让兵把马牵进林子,藏好。马上了嚼子,不让它出声。又让两个人换上赶路的打扮,顺着土路往前探。
黑的时候,探路的回来了。他们是摸着黑回来的,一身的露水。他们走了一趟,又折回来,在镇口远远望了一眼。
“镇子不大。”探路的兵,“可街两头的房子,都亮着灯。有人端着火把,在街上巡。像是守盐的。”
黑夫没话。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啃着干粮。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啃完了,他拿手背抹了抹嘴。
“盐,从哪儿进镇?”他问。
“南头。”探路的兵,“车从南头进,停在一座大院子门口。卸了,就走。”
“院子有人守着?”
“樱看着不下二十个。”
黑夫想了想。二十个不多可也不少。硬冲能冲下来可动静大。动静大了,别处的盐就不敢再走这条路了。
“不冲。”他,“等。”
“等?”兵愣住,“等什么?”
“等他们再走一趟盐。”黑夫,“他们三五日一趟。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一进镇,咱们就断他的后路。”
夜里,黑夫没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林子里断断续续的虫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又躲回去。
等了三日。这三日里,黑夫没闲着。他让人顺着盐道,往北又探了一趟。探的人回来,往北二十里,还有两座仓——一座在河边,一座在山口。都是存盐的,也都有人守着。
“那两座,别惊动。”黑夫,“等这镇子一乱,他们自己就先跑了。”
第四日,傍晚。探路的兵跑回来,一脸是汗。他跑到黑夫跟前,刹住脚,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来了。”他,“三辆盐车,从南头进镇了。车上码着麻袋,看着分量不轻。”
黑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招过赵七,低声交代了几句。赵七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赵七点零头,带着一队人,摸黑往镇子北头绕去。
黑夫自己,带着剩下的兵,往镇子南头压过去。临动身,他回头看了百长一眼。百长蹲在树根边,没抬头。他们不点火,贴着墙根,摸到镇口。
镇口,那三辆盐车正停着卸货。黑夫没急着动,他站在暗处,看了片刻。他数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数了两遍。卸货的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群黑甲从暗处涌出来。他手里的麻袋,扑通,掉在地上。
“秦军!”有人喊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像扔进水里的石头,砸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院子里的灯,一下子灭了大半。守盐的人想冲出来,可北头也被堵住了。他们像被夹在中间的饼,进不得退不得。有几个提着刀,冲到门口,又缩了回去。门口那个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他举着刀,盯着黑夫。
“降者不杀。”黑夫站在镇口喊,“放下家伙,跪地免死。”
院子里先是一阵骚动。接着哐当,有人把刀扔了出来。哐当,又是一声。连扔了三四把。
黑夫带人进了院子。那刀疤脸还举着刀站着。黑夫走到他跟前。
“盐,是谁的?”他问。
“项家的。”刀疤脸。
“从今往后,是朝廷的。”黑夫,“你想死,就举着刀。想活,就扔了它。”
刀疤脸举刀的手,抖了抖。哐当,刀落在地上。
黑夫没看他,绕过他,走进院子。院子里码着一袋一袋的盐,白花花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走到一堆麻袋前,蹲下,拿刀划开一个口。盐从口子里流出来,沙沙地响。
“都搬走。”他,“一粒别剩。”他又补了一句:“人,也别伤。都捆起来,问清是哪一处的。”
搬盐的时候,有个兵在院子角落,踩到一块松土。那土和别处不一样,是新翻过的。土陷下去一块,露出一个黑黑的洞。
“将军,这底下有东西。”那兵着,又拿脚踩了踩那块松土。
黑夫走过去。他让人拿火把,凑近看。火把一照,那洞口就露出来了。那洞是往下挖的,口不大,可能钻进去一个人。他让人把洞又挖开了些。挖了没多深,就碰见一口木箱。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了,一碰就掉渣。
砸开锁,掀开箱盖。箱子里码着一块一块的铜牌。铜牌是四方的,上头铸着字。火把的光照上去,那字泛着青。
“这是什么?”兵问。
黑夫拿起一块看。他识的字不多,可那上头有个字,他认得——项。他又拿起一块,上头还是项。他翻过箱底,箱底还压着一卷锦帛。锦帛展开,上头盖着一方印,印文他也认不全,可那印的样子,他见过——王用的印。
他把锦帛卷好,揣进怀里。又让人把那些铜牌,一箱一箱抬出来,码好。
“带回去。”他,“这些,比盐值钱。”他着,又看那挖开的洞。洞还深着,底下像是还有东西。他让赵七点个火把,下去再看一趟。
赵七下去,没一会儿又上来。他手上抱着一摞木简。木简是旧的,边角都磨圆了。
“底下还有这些。”赵七,“压在箱子底下。”
黑夫接过一根看。木简上的字,他识不全。可那字迹工整,是有年头的东西。
“带回去,一并报给景离。”他,“让他认。”
镇子拿下了,也已经黑透。黑夫没歇,他分出一队兵,连夜往北,去河边那座仓。赵七带着另一队,去山口那座。
亮的时候,两路兵都回来了。河边那座仓,守仓的人听见镇子的动静,已经跑了大半,只剩几个老的,蹲在仓门口,看着。赵七那路,山口那座仓守得紧些,可他们喊了两声“降者不杀”,里头就把门开了。
三座仓的盐,一袋一袋搬到一处,码好。搬盐的兵扛着麻袋,一趟一趟来回。麻袋压在肩上,压得人弯腰。黑夫站在盐堆前,看了看。盐堆成一座山,白花花的晃眼。
“这些盐,够寿春吃半年。”孙文吏站在他身后,算了算,“要是运回去,还能换不少粮。”
“不运。”黑夫,“留在这儿,看着。”
“看着?”孙文吏愣住。
“盐,是项氏的命根。”黑夫,“盐断了,他们手底下那些人,就得想想往后的活路。盐断了,他们也没钱招兵买马了。”他着,拿手在盐堆上抓了一把,又松开。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完,又补了一句:“把盐价压下去,让老百姓吃得起盐。”
孙文吏点零头,没再话。
黑夫走到那几口木箱前,蹲下。他把铜牌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铜牌的边角磨得圆润,是常年揣在身上的样子。
“这铜牌,是募兵用的。”他,“有这牌子,才招得动人。这一箱子牌子,能招多少兵?”
赵七站在一边,没接话。他看着那些铜牌,眼神沉了沉。他拿手摸了摸一块铜牌上的字。
“项氏的根,还没断。”黑夫,“可这一回,断的是他们的财路。”
黑夫到做到。第三日,镇口支起一口大锅。锅边上摆着盐,一斗一斗码着。孙文吏执笔记着账,来买盐的百姓排着队,一人一斗,一斗两文。
起先,没人敢来。老百姓躲在家里,扒着门缝看。看那口锅看那些兵看了半晌,才有一个胆大的老婆婆,挎着篮子过来。
“真卖?”她问。
“卖。”孙文吏,“两文一斗,童叟无欺。”他话不紧不慢,账本摊在面前。
老婆婆摸出两文钱,递过去,接了一斗盐,又不敢信,拿手捏了一撮,放嘴里尝了尝。
“是盐。”她着,眼圈就红了。她转身,朝街里喊了一声:“真卖!两文一斗!”
街里呼啦涌出一群老百姓。他们挤在锅前,一人一斗捧着盐。有个汉子捧着盐,手抖着,问:“这盐,是从项氏手里抢的?”
“是。”黑夫站在一边,答,“从今往后,这路上的盐,都归朝廷。价,就是这个价。”
那汉子张了张嘴,想什么又没。他抱紧怀里的盐低头走了。
盐价就这么压下来了。三座仓,一放出去几百斗。镇子连着三,都有人排队买盐。
也有从别处赶来的人。他们,项氏管的地方,盐价已经涨到一斗十文,还买不到。有的人跑几十里路,就为了买一斗盐。
孙文吏把这些话记下来,报给黑夫。
“盐一涨,人心就散。”孙文吏,“项氏手底下那些人,怕是撑不住了。”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镇口那口大锅,看着排队买盐的人。他看着那些捧着盐走回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撑不住就好。”他,“撑不住,才会想降。”
夺完三仓,黑夫把百长叫到跟前。百长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垂着。
“你引的路,引对了。”黑夫,“从今往后,盐道归朝廷管。你愿意留在营里吃粮,就留下。不愿意领一袋盐回家。”
百长抬起头,看了他半晌。
“我留下。”
“好。”黑夫点零头,“去找孙文吏,报个名。”
百长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黑夫。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什么。
“将军,”他,“项氏的人,不止这一路盐。”
黑夫看着他。
“还有别的道?”
“樱”百长,“往西,有一条走水路。往东,还有一条翻山。都通江边。”
黑夫没话。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他,“你去报名吧。”
百长点零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有心事。
夜里,黑夫看着那堆盐,又看了看那几口木箱。他坐下,把那卷锦帛又掏出来,就着火光看。
“这印,”他,“得送到寿春,给该看的人看。”
赵七在一旁,应了一声。
“寿春会认这印。”黑夫,“认了,这账,就记在项氏头上了。”
他完,又补了一句:“那百长了,还有两条道——一条水路,一条山路。都通江边。”
赵七应道:“我记下了。”
“不急。”黑夫,“先把这棠盐,吃干榨净。盐在咱们手里,项氏就慌了。他们一慌那两条道,自己就露出来了。”
火堆的火暗下去又亮起来。夜风从镇子外头吹进来,带着一点盐味。
黑夫把锦帛又揣好,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夜色。夜色在他眼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夜色深着,盐味还在。他想着那洞,那箱子,还有那两条道。盐断了,财断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走哪条道。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静了。他合上眼。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夜,还长。
他合上眼。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夜,还长。黑夫不知道,那卷锦帛上的王印,不是楚王的——是咸阳御赐给王翦的。王翦把这枚印藏在项氏的盐仓里,就是要让黑夫查出来,然后,坐实王翦通敌的罪名。这是咸阳给王翦设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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