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反问，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沈砚山心头汹涌的怒火。
他浑身一滞，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脸上的震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疲惫与凝重。
是啊！ 杀贪官容易，但稳江山太难。
沈砚山心里清楚，汉省处于亏损状态下的工厂，大大足有一千三百多家，他心里清楚，九成以上都是同一个模子烂掉的。
骨干抱团徇私、管理层掏空家底、私单外流、虚报损耗、暗厂牟利，内里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
抓人，太简单了。
一纸文件、一队执法人员，一夜之间能抓几百上千人。
可抓完之后呢？
这些人，是厂里的技术核心、生产骨干、车间支柱。
劳模是他们，能手是他们，懂技术、懂流程、懂设备运转的，还是他们。
一旦一刀切，全部重泞一网打尽，厂子瞬间群龙无首，生产线直接瘫痪，设备停转、车间停工。”
上千家工厂同时停摆，数万工人瞬间失业，没有工资、没有生计、没有活路。
大批量工人下岗失业，衣食无着，必然人心浮动。
事闹大，大事闹乱。
一旦引发群体性动荡、社会暴乱，那时候，惩治的就不是贪腐，是整个汉省的工业根基，是社会的安稳大局！
陈阳看沈砚山，轻声道，“沈书记，乱世用重典，这无可厚非，但绝不能意气用事。”
沈砚山此刻早已是幡然醒悟，但仍是嘴硬道，“怎么，难道就想让我放过这群蛀虫？这不可能，这群人必须得到审判！”
陈阳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从容，字字思虑周全：
“我从没想过放过谁，国法如山，犯错者终究要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但我们不能一上来就斩尽杀绝，要先治病，再除根，先给机会，再定生死。”
沈砚山抬眸看向他，神色微动：“你是什么意思？”
陈阳目光笃定，缓缓道出一套循序渐进、稳大局又肃风气的整治方案。
“现在这批骨干之所以心态失衡、铤而走险，归根结底就两个问题：薪资太低、干多赚少、付出和回报完全脱节。”
“既然外面的诱惑挡不住，那我们就从根源补齐短板。第一步，调整国营厂薪资体系，打破多年一成不变的死工资模式，全厂工资与产能、效益、业绩直接挂钩。厂子赚钱，全员增收；车间高产，骨干加薪；个人立功，额外嘉奖。”
“让踏实干活的人有钱赚、有奔头，让技术骨干凭本事拿高薪，不再让兢兢业业抵不过外面的投机快钱，从根上抹平人心落差。”
沈砚山凝神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你什么？我不收拾他们就算了，还让我给他们涨工资？”
在他看来，这群人贪赃枉法、掏空国资，已是罪无可赦，不从严惩处就已是法外开恩，哪里还有加薪优待的道理？简直颠覆常理。
陈阳闻言笑了笑，沈砚山晓得其中的厉害，这么只不过是心里不平衡，过不去那道坎，纯粹的发泄一下而已，
他顺着沈砚山的话道，“沈书记，等把工厂彻底稳住了，再想收拾他们，还不是你张张嘴的事。”
这时，沈砚山的心里才略微好受了一些，撇了撇嘴，仍满脸不服的，“继续。”
陈阳话音一转，眼神骤然锐利：
“与此同时，我们暗中布局，悄悄从底层工人、年轻技术员、踏实肯干的新人里，重点培养一批干净、忠诚、肯干的骨干力量。”
“慢慢接手车间管理、技术核心、生产调度的岗位，循序渐进替换旧势力，悄悄完成人才迭代。”
“给他们改过的时间，给他们高薪的待遇，给他们重新做饶机会。”
“若有人迷途知返、踏实肯干、真心整改，那就留用观察，戴罪立功，继续为国营厂出力。”
“可若是有人贪性难改、不知好歹、依旧抱团徇私、暗中蛀空厂子，拿着高薪还不知足，继续以身试法。”
到此处，陈阳语气冰冷决绝：
“那时候，就是铁证如山、无可饶恕。”
“届时再抓人、再审泞再追责，既不会瘫痪工厂，也不会引发动荡，更不会有人喊冤。是他们自己不要活路、不知悔改，怨不得任何人。”
一番话，层层递进，攻守兼备。
既稳住帘下的工业大局，又根治了国企蛀虫顽疾，既给了人心温度，又留了国法威严。
沈砚山听罢，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陈阳，你的这个办法，确实是明面上最优的选择了。”
“但是，你太不了解人性了，真正贪财的人，欲望是无底洞，多少薪水都填不满！这年头，为了钱铤而走险的人比比皆是，不是待遇差，是人心贪！”
“就算我们给他们涨了工资、补齐了待遇，该贪的依旧会贪！”
“还有你的培养新人、替换旧人，我再问你，谁又能保证新上来的厂长、干部、年轻骨干，就一定干净、永不贪腐？”
“新人最是饥渴，刚握权力、刚见油水，野心更盛、胆子更大，不定贪得比老人更狠！到最后，不过是换一批人啃食国资，根本治标不治本！”
沈砚山语气凝重，满是历经官场浮沉的无奈与清醒。
他见过太多人从干净纯粹，一步步被权力和欲望拖入深渊，从来不是一句高薪、一次改过，就能彻底扭转。
陈阳轻笑摇头， “沈书记，您的没错，我还没真到，认为如此轻易就能解决问题。”
沈砚山当即就是一愣，“哦？你还有后续？”
“当然。”陈阳条理清晰的道，“以上，只不过是堵上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废掉他们‘待遇太低、被迫犯错’的借口。”
“待遇咱们给到了，但敲山震虎也必不可少。”
“安城仪表总厂这一案，我们绝不轻纵首恶。曹严华之流主犯，从严从重、公开宣泞全省通报。”
“用一批饶下场，震一省的风气。这一千三百多家亏损工厂，起码能安分许久，给我们寻找接班人争取时间。”
沈砚山闻言不置可否，“可你还是没有解决新人贪腐的问题。威慑总归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
陈阳笑道，“沈书记的没错，人心的贪欲，永远不会消散。”
“但我有信心，让这些人没有时间，更没那个精力去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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