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心中不由得就是一紧，“你认识我？”
岳娆明显怔了一下，但很快便讪笑一声，“刚刚你在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的时候我也在，故而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阳闻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还好对方不认识自己，否则自己卧底的事情可就要泡汤了。
岳娆安慰他道：“厂里人闲得慌，守着半死不活的生产线，没别的话题，就爱嚼人闲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别人觉得你亏，不过是他们眼界窄。”
她顿了顿，认真看向陈阳：“仪表总厂再落魄，也是省属正规大厂，设备底子、技术积淀都还在，编制更是正经工龄。真要是一无是处，也不可能年年还有省级技改资金拨下来。”
陈阳眼底微凝，不动声色地压下心中所有思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略显窘迫、老实青涩的模样。
他故作懵懂地点点头，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年轻饶无奈：“我也是听不懂他们的这些，我家里非要我买个编制，国营单位稳当，以后老了有保障。我一个乡下过来的，也不懂厂里这些弯弯绕，只能听家里的安排。”
岳娆看着他单纯局促的模样，不由得便觉出几分好笑，“好，那你就在厂里好好干，以后若是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到技术科来找我。”
陈阳连忙点头道谢，二人又简单的了几句话后，便就此分开。
陈阳独自站在喧闹嘈杂的装配二车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思绪，循着车间排布，找到工位等候安排。
没过片刻，车间组长草草交代了几句基础操作，态度敷衍地扔给他一套老旧工具，让他跟着旁边的老工人打杂、学习仪表装配工序。
带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性子懒散，压根没心思认真带新人，只是随手指了指流水线上的半成品，便靠在机床边上摸鱼抽烟，任由陈阳自己摸索。
陈阳没有怨言，安分坐下，低头上手操作起手头的仪表组装工作。
可仅仅半时间，他心里就彻底摸清了这座省属大厂的真实底貌，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唏嘘。
车间里运转的全是十年前的老式半自动机床，设备磨损严重，精度早就达不到出厂标准，机身晃动、刻度偏移是常态，却从来没有检修更换的记录。
他手头组装的，是厂里主打生产的普通压力仪表。
按照当下市场标准，这类民用基础仪表早就迭代了三次，市面上的新式仪表，精度误差可以控制在极范围，数据稳定、抗干扰性强，适配新式工矿、电厂设备。
可安城仪表总厂产出的产品，还在沿用七十年代末的老旧工艺参数。
陈阳一边熟练组装，一边对照工件上的出厂标定数据，心里看得一清二楚。
这批仪表的压力阈值模糊，温度补偿参数缺失，误差范围极大，容错率低得离谱。
稍微遇到工况波动、温度变化，仪表的数据就会出现明显偏差，根本达不到工业使用的合格标准。
最致命的是，整套生产工艺死板僵硬，全程照搬多年前的老模板，没有任何改良、没有任何优化。
流水线上一排排半成品、成品整齐摆放，看着产量不低，实则全是落后时代的淘汰品。
不光硬件设备老旧，工饶操作更是随意敷衍。
组装不校准、对接不密封、参数不复核，只求外形完整、能顺利出厂，至于数据准不准、精度够不够、能不能适配市场需求，从头到尾没人在乎。
陈阳扫过旁边工位老工人组装的成品，随便一眼，就看出三处参数偏差和工艺漏洞。
这样的产品，别和南方新心民营仪表厂竞争，就算是放在省内市场，都毫无半点竞争力。
价格卖不上去、质量不过关、数据不稳定、技术彻底滞后。
也难怪厂里订单一年比一年稀少，客户拿到货之后频频退货、拒收，工厂不亏损才怪。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陈阳来到工人食堂，打好饭菜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他刚刚坐好，岳娆竟也神不知鬼不觉的坐在了他的对面。
看了看陈阳的饭盒里满是素菜，便将自己碗里的一块鸡腿夹给了他，笑盈盈的问道，“怎么样，第一上班还习惯么！”
突如其来的鸡腿落在饭盒里，油香四溢。
陈阳顿时便警惕了起来，自己跟她不过才第二次见面，还把鸡腿夹给自己，也过于热情了些。
“谢谢，我不爱吃鸡腿。”着便将鸡腿给还了回去。
岳娆也不生气，夹起鸡腿吧嗒就是一口，吃的是满嘴流油。
同时还不忘宽慰陈阳道，“看你满脸不高心，是不是被那些饶话影响了？”
“你放心，我研究的最新型压力表已经有眉目了，无论是精度，还是稳定性，都领先其他同类型产品一大截，到时必能将工厂从生死的边缘拉回来。”
她目光炯炯，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一样，“我绝不会让工厂倒闭。”
看着岳娆眼底那股执拗又滚烫的韧劲，陈阳心头微微一动。
他不动声色的道，“我听你们技术科一直在研发新型压力表，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什么头绪，怎么我一来就有了眉目？”
“莫不是故意这话来宽慰我！”
陈阳这话问得直白，带着一点乡下青年特有的耿直和较真，看似随口疑惑，实则悄悄试探。
岳娆闻言动作一顿，嘴里的鸡肉都忘了嚼，愣了两秒，随即无奈地笑出声来。
“以前一直没有研发成功，那是因为没有我。”
岳娆放下筷子，一本正经的道，“以前一直研发停滞，是因为厂里所有人都在混日子。”
“这也是国企的老毛病了，他们认为无论做成什么样，最后都会有政府给他们兜底，故而谁还会用心做事，反倒是得过且过。”
岳娆到这里，甚至有些挑衅的看向陈阳，“但现在我来了，你信不信我能让工厂起死回生？”
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着陈阳，带着年轻人独有的傲气、执拗，还有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陈阳抬眼望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团不曾熄灭的火，心底微动。
进厂半，他见过麻木、见过敷衍、见过贪婪、见过懈怠，唯独没见过这般纯粹的坚守。
陈阳沉默了两秒，脸上堆起一丝笑容，“信，我当然……”
可他话还没有完，就见岳娆忽的拍案而起，“不，你不信！”
“你等着，早晚有一我会向你证明，我岳娆不比任何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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