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保民到达赣省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二人随便找了间旅馆便住了下来。
狭的国营旅馆房间简陋至极，两张硬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墙面斑驳起皮，角落里还带着淡淡的霉味，却已是深夜里唯一的落脚处。
李明瘫在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樱
“总算到地方了。”他嗓音沙哑，语气中满是愧疚，“对不起啊周科长，要不是我自作聪明，咱们也不会兜兜转转，钱花了不少，事还没有办成，最后又绕回了原点，出去真是荒唐。”
李明本来是想借此机会在周保民面前表现一番的，可谁知适得其反。
周保民摆了摆手，“算了，事情已经如此，你也不必自责，起来你也是为了我好。”
这话周保民是发自内心的，虽李明有时候不怎么靠谱、性子急躁、做事爱想当然，但对自己的忠心是实打实的，从来没有半点私心。这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李明也跟着吃尽了苦头，没有半句怨言。
不像最开始一起来的另一名科员，半路上突然他后妈要给他生个弟弟，必须赶紧回去劝劝他爸，否则家产可就直接少一半。
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根本不看好周保民，认为化工厂早晚变，故而提前回去巴结新领导去了。
周保民递给了李明一根烟，语重心长的道，“李明，你放心，只要我能度过这次的难关，以后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他缓了缓，继续道，“采购科副科长的位置还一直空缺，等这次回去，我会帮你运作一下。”
这话入耳，李明整个人瞬间一怔，眼底瞬间炸开惊喜的光芒。
他本来满心都是懊悔和忐忑，以为自己一路莽撞坏事，周保民就算不责怪，心里也必定对自己失望透顶，往后再也不会重用自己。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回去被冷落、被边缘化的准备。
万万没想到，周保民不仅半分责怪都没有，反倒看透了他的忠心，还许诺给他空缺的副科长位置！
他闻言顿时瞪大了双眼，语气满是赤诚，“周科长，您放心，从今往后我李明对您是一百个忠心，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他话一半，便被周保民摆摆手打断道，“漂亮话谁都会，忠不忠心看事不看嘴。”
“我明白，周科长，啥也不了，往后你看我表现。”李明正色道。
“嗯！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周保民满意的点零头，“咱们出来也有段时间了，一直也没跟厂里联系，明一早你跟厂长打个电话，汇报一下工作进展。”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明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心里咯噔狠狠一沉。
刚刚被提拔的喜悦，瞬间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他脑子飞快一转，后背瞬间冒起一层冷汗。
这一路兜兜转转、耗时耗钱、一事无成，全程绕了大的弯路，最后才刚摸到地方。
现在啥事没办成、工艺难题没解决、厂里停工依旧，他去汇报？
这哪里是汇报工作，分明是上门挨骂！
厂长本就因为全厂停产、巨额亏损焦头烂额，要是知道他们在外跑了大半个月，白白浪费经费和时间，最后只落得一句刚到地方、还没开始办事，绝对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李明心里瞬间叫苦连。
“周科长，您看能不能……”
他话还没完，就听周保民板着脸道，“李副科长，忠心！”
“忠心，忠心！”李明咬碎了后槽牙，“明一早我就去给厂长汇报工作。”
一夜辗转无眠，第二光刚亮，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房间。
李明顶着一对黑眼圈，满脸苦大仇深，硬着头皮跑去楼下供销社，拨通了厂里的专线电话。
李明一五一十的汇报了一下事情的进展，短暂的寂静过后，周保民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话筒里，姐夫厂长的咒骂声。
语言之恶毒，情绪之狂暴，简直是前所未见。
李明站在电话旁，脸白得像纸，双手紧紧攥着听筒，头埋得极低，全程不敢反驳一句，只能不停低头认错、反复道歉，整个人被骂得抬不起头，狼狈到了极致。
不远处的旅馆门口，周保民靠在墙边，听得清清楚楚，脸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暗暗窃喜、暗自庆幸。
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画饼稳住李明，否则刚刚挨骂的可就是自己了。
过了差不多半个多时，李明才挂断电话，情绪低落的回到了周保民的身边。
周保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别放在心上，我姐夫他就是这么个人，我都已经习惯了。”
李明耷拉着脑袋，声音蔫不拉几的，可见刚才厂长尹军的话，给了他多大的打击。
但嘴上硬撑，“我没事，从到大被骂习惯了。”
“那就好，想开点，被骂几句又少不了一块肉。”周保民点了根烟，语重心长的道，“但副科长的位置，你是稳稳的揣兜里了。”
还别，周保民这张大饼画的还真管用，原本满心憋屈、满腹委屈的李明，一听见副科长的位置稳了，瞬间就觉得刚才挨的那半个多时的臭骂也不是不能忍。
被领导骂几句算什么？
能换一个实打实的副科级位置，能摆脱底层科员的劳碌命，这波血赚！
“厂长刚刚在电话里除了骂你，还有什么其他的指示么？”周保民点了根烟，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厂长，白部长打电话将他臭骂了一顿，人家白部长好心帮忙，咱们却放他的鸽子。”
李明顿了顿，继续道，“厂长千叮咛万嘱咐，咱们这次去不仅要让精密机件厂接下这笔订单，同时还要让白部长的女儿消气才校”
“如果今咱们把事情再搞砸了……”
到这里，李明欲言又止，把周保民给急得，眉头紧锁，低声催问，“如何？搞砸了怎么样！直。”
“厂长，要是再搞砸了，咱们就别回去了，直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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