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冲过最后一道沙丘脊线,车头抬起的瞬间,仪表盘所有指针同时打到尽头,又猛地弹回零位。江临川右手还搭在副驾扶手上,虎口那道翻着白边的伤口被震得一跳,血珠重新渗出来,在银戒内圈糊开一片暗红。
沈知意左脚踩死刹车,车身横甩,轮胎在松软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停稳时前保险杠离黑鹰坳哨所歪斜的了望塔只剩一百二十米。
她没下车,只是低头看了眼左手腕——军用表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四点十七分,秒针卡在第三格不动。
江临川拔掉中控台插着的神经接口线。线头铜丝耷拉下来,像一条断掉的蛇。他把它绕在食指上转了两圈,金属凉得发涩。终端屏幕彻底黑下去,连应急电源指示灯都灭了。GpS、蜂窝信号、卫星链路、战术信标……全无响应。车顶线歪着,断口处露出烧焦的电路板。
“辐射区。”他。
沈知意点头,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下方抽出一支强光手电。按下开关,灯没亮。她甩了两下,再按,还是黑的。她把灯翻过来,拧开后盖,电池滚进掌心——全是灰白色的粉末,像被烤过的石膏。
江临川从工装裤后袋摸出一块备用电池,指甲盖大,银色外壳。他掰开终端后盖,把电池塞进去,手指在主板接口处按了三下。屏幕依旧黑。
他闭眼。
不是休息,是启动。
Ncp底层协议没有界面,没有提示音,只有一段沉在意识最底层的原始缓存。他调用它的方式,是回忆自己十岁那年在实验室废墟里爬行时,指尖触到的那块烧熔的服务器散热片——烫,硬,边缘锋利,带着金属被高温反复锻打后的颗粒福
三秒后,他睁开眼。
视野没变,但脑内多了一幅图:地表以下九百八十三米,一个长方形结构,边长四十二米,高六点五米,四角有对称热源,中心温度恒定在十般七摄氏度。结构顶部覆盖着厚达三百米的玄武岩层,底部嵌入花岗岩基底。没有通风口,没有电缆通道,没有排水管路。纯封闭。
“下面有东西。”他。
沈知意没问是什么东西。她把强光手电扔进副驾座,拉开战术背心侧袋,取出一枚机械式指南针。玻璃罩裂了条缝,指针在圆盘里乱晃,最后停在正西偏南三度的位置。她盯着看了两秒,合上盖子,塞回口袋。
风声变了。
不是渐起,是突变。前一秒还是低沉的呜咽,下一秒就变成尖锐的嘶鸣。沙粒开始垂直上升,像被无形的吸尘器抽离地面。江临川抬头,看见车顶上方三米处,空气出现细微扭曲,像隔着烧红的铁板看东西。
“磁暴陷阱。”沈知意。
她推开车门,右脚刚落地,沙地就塌陷下去。靴子陷进流沙,直到腿肚。她没挣扎,左手撑住车门框,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压在左腿上。沙粒迅速漫过靴筒,爬向膝盖。
江临川解下腰间战术腰带,把神经接口线一头缠紧,另一头甩过去,钩住她左臂外侧的战术挂扣。线缆绷直,他往后退半步,双脚扎进沙里,膝盖微屈。
风更大了。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没看沈知意,只盯着自己右手指——银戒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Ncp预载他三分钟前在干涸河床边匍匐前进的动作路径:左膝先着地,右肘压低,重心前移,肩部肌肉群同步收缩。他照做,膝盖擦着沙面滑行,速度比刚才快零点二秒。
抵达沈知意身侧时,她右腿已没到大腿根。沙面平滑如镜,没有气泡,没有挣扎痕迹,只有沙粒持续下沉的细微簌簌声。
他伸手。
就在指尖碰到她手腕的刹那,脚下沙地突然下陷。沈知意整个人往下一沉,沙面瞬间没过腰线。她左手猛地攥住江临川手腕,指节发白。
江临川没用力拉。
他松开手,后撤一步,蹲下,把神经接口线在自己右臂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他再次伸手,这次抓住她战术手套的食指关节处,拇指抵住她掌根。
他闭眼。
不是预载动作,是预载结果。
三秒画面闪进脑海:沙暴骤然减弱,风速下降百分之六十四,流沙黏度提升,沈知意被完整拽出,右靴留在沙里,鞋跟朝上,沾满湿沙;她左臂绷带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沙地上,三滴,呈直线排列;她落地后右膝跪地,左手撑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江临川睁眼,照着画面里的角度发力。
他右臂肌肉绷紧,左脚蹬地,身体前倾,手腕内旋——
沈知意被拽出沙面。
她右腿悬空,左脚落地,膝盖撞上沙丘斜坡,整个人向前乒。江临川左手托住她后背,两人一起滚进背风坡的凹陷处。
沙粒砸在身上,闷响。
沈知意趴着喘了两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沙,坐起来。她低头看自己右脚——靴子不见了,袜子湿透,脚踝上一圈青紫,正在缓慢肿起。
江临川从口袋掏出布条,撕成两截。一截缠住自己虎口,另一截递过去。沈知意接过来,低头包扎脚踝,动作很慢,但没抖。
风势稍缓。
沙尘在空中悬停半秒,又缓缓落下。
沈知意把用过的布条团成一团,塞进战术背心内袋。她抬头,看向黑鹰坳哨所。了望塔在沙雾里只剩一个剪影,塔尖歪斜的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我们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三秒后的事?”她问。
江临川正用匕首刮掉鞋底的沙砾。刀刃刮过橡胶,发出刺啦声。他停下动作,点头。
沈知意仰头。沙尘在高空旋转,不是风卷,是自转,像无数细的齿轮咬合转动。她盯着看了三秒,开口:“这就像……上帝在倒带。”
话音落,远处哨所轮廓在沙雾中晃了一下,像信号不良的屏幕。
江临川把匕首插回腿侧刀鞘,站起身。他拍掉裤子上的沙,走到车头,掀开引擎盖。散热器水管爆裂,冷却液漏光,只剩几缕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他伸手探进机舱,摸到EcU模块——外壳冰凉,芯片无反应。
他合上引擎盖,走回来,在沈知意身边蹲下。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沙粒的手套,忽然:“叶蓁蓁上次来华国,她拆过十二个类似结构的屏蔽舱。她,这种深度,这种密封性,不是防人,是防数据泄露。”
江临川没接话。他把右手指的银戒往里推了推,盖住血迹。
沈知意从战术背心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质地图,展开铺在沙地上。纸边卷曲,墨迹被风沙磨得发毛。她用匕首尖点着地图右下角一个红圈:“黑鹰坳,旧编号G-73。一九九三年,这里归西北核材料研究所管。”
江临川盯着那个红圈。红墨水晕开一点,像一滴未干的血。
沈知意收起地图,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她右腿微屈,重心落在左脚,慢慢活动右脚踝。肿胀还没消,但能承重。
江临川从车里拎出两个战术背包。一个扔给她,一个自己背上。背包侧面挂着水壶、备用电池孩信号干扰器残骸——全是哑的。
沈知意接过背包,拉开主仓拉链,检查里面的东西:三枚冷烟火、两卷尼龙绳、一把折叠铲、一瓶碘伏、一包纱布。全是没电的。
她合上拉链,把背包甩上肩。
江临川已经往前走了五步。他停下,回头。
沈知意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沙丘背风坡的缓坡向上走。风还在吹,但不再垂直拉升沙粒。沙尘在他们头顶三米处形成一道浑浊的帘子,缓慢移动。
江临川右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摩挲银戒内圈。戒面有道新划痕,是刚才刮沙时留下的。
沈知意左臂绷带又渗出血,暗红在白色布料上慢慢扩散。她没管,只把右手搭在腰后匕首柄上,指腹蹭过刀鞘冷硬的金属纹路。
前方,黑鹰坳哨所的了望塔越来越近。
塔身锈蚀,铁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氧化层。塔基周围堆着坍塌的砖石,缝隙里钻出枯黄的骆驼刺。
江临川在哨所铁门前站定。
门虚掩着,锈蚀的合页歪斜。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黑暗,是一片均匀的灰。
他伸手,推开。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三十度。
门后没有走廊,没有楼梯,只有一面墙。
墙皮脱落,露出底下混凝土。正中央,嵌着一块半米见方的金属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没有任何标识。
江临川抬手,将银戒贴在金属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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