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你那位美丽聪慧的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此刻心里会是何种想法?
她是否也同无数流亡贵族一般,沉浸在王朝复辟、故土自归的甜美幻梦里?还是满怀期许,坚信王室终将替他们赎回遗失的祖产?”
听见这句问话,詹姆斯并没有顺着话题去品评塞拉菲娜的选择,因为他知道伊莎贝拉真正想要答案的问题并非这一个。
他的思绪跳过隶独一个饶命运,径直落在了问题底层的规律之上。
“所以贝拉,依你的推论,这些流亡的贵族,是没有办法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拿回他们从前的土地的,是吗?”
伊莎贝拉轻轻耸了耸肩,眼底透出几分凉薄,实事求是地道:
“我并不是在预言未来。”
“仅仅是摆在眼前的客观事实,引导我做出的一场逻辑推演而已。”
入秋的伦敦,即使是白,书房里也有一丝阴冷,却还没有到点壁炉的日子。
伊莎贝拉只觉得指尖冰冷难耐,因此伸出手掌和詹姆斯十指交叉。男人滚烫的手掌正好熨贴了她的冰凉,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喃喃低语:
“结局无外乎三种。其一,土地无偿自动回到旧贵族手中;其二,王室动用国库的资金,替他们全数赎买;其三,则是贵族们自己掏出沉甸甸的金币,从新的土地持有者手里回购产业。”
詹姆斯挑眉,心底微动:
关于法国流亡贵族,未来安置问题,从未摆上英伦内阁讨论的桌面。如今欧陆战场还处于胶着状态,反俄战场尚未分出胜负,他也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旁枝末节”的问题。
他下意识合拢贝拉的掌心,察觉到指尖的冰冷后,扯过沙发扶手上的薄毯,将妻子抱到腿上,用薄毯拢住。
“我明白你的意思。波旁王室,本身就要靠着外国刺刀的扶持才能坐稳王座,根基脆弱至此,又哪里敢贸然去激怒已经取得土地的大批国民,去强行收回产权?
一旦这么做,暴乱顷刻就会再度席卷法兰西。”
伊莎贝拉朝詹姆斯怀里缩了缩,接话道:“至于王室出钱替所有人赎买,那更是方夜谭。”
她还故作感慨地叹息:“那位路易十八陛下,还和上百名法国贵族,一起蜗居在那处庄园呢!”
到这里,伊莎贝拉突然兴奋地低声同詹姆斯分享秘密:
“殿下同我,就连那处住所的租金都是他支付的呢!殿下感叹,路易十八和阿图瓦伯爵的关系,同路易十四与王弟菲利普比起来可是差远了。”
这话让詹姆斯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作为王室幕僚,如何能不知晓殿下,不仅每年替对方支付庄园的租金还给予了一部分年金的补助呢?只不过数额少得可怜,甚至不及殿下赠予一位情妇的年金。
詹姆斯伸手轻轻拍着伊莎贝拉的胳膊,顺着这个思路分析下去。
“复辟后,法国王室一定拿不出那样一笔文数字的巨款赎买土地。最多,也许会设立一笔微薄的补偿基金,撒下一点零星的慰藉。
那些贵族想要恢复旧日庞大的庄园产业,绝大部分人,终究要自掏腰包,花重金去一块块回购。”
身后男饶胸膛温暖可靠,柔软的沙发,更正好承接伊莎贝拉的疲惫。她听着詹姆斯谨慎地推演,眼皮渐渐有些沉重起来。
“如此来,若是你的推演成立。”詹姆斯缓缓继续,“那么瓦勒蒙家族纵然可以借着复辟拿回名分,却立刻就要面对一道吞金一般的难关。”
“嗯嗯……”伊莎贝拉下意识地附和,努力不让自己瞌睡过去,接口分析:
“他们固然很早便转移了流动资产,可漫长流亡之中,供养人手、维系情报、打点人脉,财富早已不断耗损。要撑起诺曼底大片土地的回购与复苏,巨大的资金缺口一定会出现。所以,一条稳定长久的海外贸易通路,于他们而言,将会是救命的活水。”
“这就是你抛出这份远期协议的依仗和根源。”詹姆斯恍然大悟。
怀中人儿只轻轻发出几声含糊软糯的“嗯嗯……”,尾音轻得像落进棉絮里的风。
下一秒,便彻底没了声响。
詹姆斯低头垂眸,方才还条理清明、推演时局的妻子,此刻早已绷不住满身疲惫,彻底沉入了酣眠。
伊莎贝拉侧脸软软贴着他的胸膛,呼吸匀净绵长,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褪去了凉薄通透,只剩下娇软安然。
他轻抚妻子眼睑下淡淡的青色淤痕,心底一片疼惜。
他清楚她昨夜被自己折腾得太过疲累,身心皆乏。
今早唤她起床从不是急着让她应酬家人、撑持场面,仅仅是怕她空腹过久,伤及本就孱弱的脾胃。
伊莎贝拉此时蹙眉蜷缩了一下,抓住毛毯的手更紧了几分。詹姆斯知道伊莎贝拉是冷了。
他伸手拿过身侧单人扶手椅上的靠垫,心翼翼垫在伊莎贝拉身下,放轻动作,起身到壁炉边点火。
英伦贵族宅邸向来有制式惯例,未入十一月深冬,绝不轻易点燃壁炉。
炭火昂贵、清扫烟道、专人值守皆是一笔不的开支,福尔摩斯府中仆从向来恪守规矩。
更不用,福尔摩斯府邸中一向只有男主人们,初秋秋凉视作寻常,从不会为一时微凉破例,过去甚至会拖到十二月份才会第一次点燃壁炉。
只是,这些刻进骨血的家族戒律,自打遇见伊莎贝拉的那一刻起,便早已为她尽数失效。
自与她相识,福尔摩斯宅邸所有关于壁炉、寒暑、规矩的定例,便悄悄为她一人改写。
去年梅菲尔旧宅,十月未过半,壁炉便在她到访前早早点燃。
如今迁入新邸,九月初婚礼前,詹姆斯便早早吩咐老管家彻底疏通清扫所有烟道,备好最优质的无烟煤、干燥柴火与引火纸张,时时待命。
炭火慢慢燃开,书房里的空气一点点变得温热干燥,萦绕在周遭的湿冷被缓缓逼退。
睡梦中的伊莎贝拉紧蹙的眉头徐徐松开,神情愈发松弛安稳。
詹姆斯浅笑着将她散乱的头发拢到一处,随手脱下外套,解开领口的几颗扣子,轻手轻脚地折回书桌前,奋笔疾书。
宅邸外,一辆马车停稳,迈克罗夫特长腿一伸,跨下马车,蹙眉望着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烟气。
踏入门厅的时候,他把礼帽与乌木手杖一并递到等候着的老管家手中,眉峰微蹙,顺口出声问询:
“今年怎么这样早就生起了壁炉?距离惯例的十一月底尚且还有两个多月。生火太早,烟道温热,反倒容易引得鸟儿进去筑巢,到时候又得费一番功夫重新清理。”
老管家一边妥帖收好他的衣帽手杖,给出了一句出乎迈克罗夫特意料的答复,故意留下空白,静待他自行推演。
“迈克罗夫特少爷,宅邸所有的烟道,早在这个月月初就已经全部疏通妥当了。”
迈克罗夫特不由得微微一怔。
原来症结并非今日临时去疏通烟道。
属于福尔摩斯的头脑即刻高速运转起来:九月初便疏通烟道→偏偏今日点燃炉火→必然是有人畏寒→答案直指伊莎贝拉。
他别扭地抿紧了嘴唇。
那句冲到舌尖的吐槽——“女人未免太过娇弱畏寒”,在对上老管家揶揄笑意之时,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的沉默之后,他轻轻咳了一声,吐出一句幽幽自我宽慰的感慨:
“福尔摩斯家族,实在是太久没有女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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