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褚玄话音落地,他唇色迅速发白,呼吸急促,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男人身形一晃,直直乒在方毓宁腿上。
方毓宁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手忙脚乱地扶住人,一边失声朝外喊:
“来人!快来人!”
门外候着的知宛听到公主这布满惊恐的声音,心下一慌,赶紧推门而入。
甫一抬头,看清公主手上刺目的鲜血,以及瘫倒在地上的褚总管,知宛脸色大变:
“公主!您、您没事吧?褚总管这是......”
“去叫太医!快去!”方毓宁的声音抖个不停,死死按着男饶手腕。
知宛再不敢多看,回过神撒腿就往外跑。
而伏在方毓宁腿上的褚玄,听着耳边公主那焦急万分的声音,暗暗使力攥紧了拳头,逼着腕上伤口渗出更多的血。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愉悦地弯了弯唇。
他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从得知自己身世、决定踏入邑朝复仇的那一日开始,他就做好了不择手段、步步为营的准备,以为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犹豫动摇。
唯一的变数,就是方毓宁。
他那颗被仇恨包裹得冰封冷硬的心脏,头一回因为她,变得柔软。
哪怕明知两人对立的身份如堑横亘,他也心甘情愿地决定沉溺下去。
他不止要江山,更重要的是她。
所以,手段卑劣些又如何?
只要结果是好的,哪怕自己遍体鳞伤,哪怕将来要背负骂名,他也在所不惜。
-
方书城离开清宁宫后,第一时间便找了翰朔,将方毓宁答应和亲的事转达了过去。
翰朔闻言喜形于色,当即表示想要前往清宁宫探望明姝公主。
可方书城到底还是婉拒了。
哪怕明姝找的借口合理,但方书城心里清楚,女儿对这门亲事终究是有芥蒂的。
女儿已经为了他、为了邑朝做出了退让,他不可能连这点事都不应她。
在方书城的巧妙周旋之下,翰朔虽有些失望,到底还是放弃了探望的念头,并且答应在回大漠之前,绝不私下叨扰方毓宁,保全公主名节。
宴席散后,方书城便派人客气地将翰朔送回了驿站。
顺利送走翰朔,方书城松了口气。
可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下面人便急匆匆来报,清宁宫方才急召了太医,据还见了血。
方书城当即失态打翻茶盏,以为是明姝一时想不开,做了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于是未做犹豫,立即摆驾清宁宫。
而等方书城火急火燎地赶到,刚迈进殿门,一眼便瞧见女儿好端敦坐在榻上阖目养神,却并无大碍。
他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回原处,长舒了口气。
扫了眼跪在不远处,戴着面具、穿着太监服饰的男人,方书城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心中迅速对上了号
褚玄注意到帝王驾临,似乎想要俯身行礼,却被方书城抬手制止。
方书城注意到他手腕处缠着的白纱,那纱布已被血浸透了大半,红得触目惊心。
可他却并未开口询问,而是直接略过了他,走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开口:
“明姝,你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朕听闻你叫了太医,心里担忧得紧。”
方毓宁这才像是知晓鳞王的到来,连忙睁开眼,从榻上站起身就欲行礼,却被方书城虚扶住了手腕。
他又问了一遍:“你可有受伤?”
方毓宁面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耐烦,却不是冲着方书城,而是冲着地上跪着的人。
她侧目瞥了褚玄一眼,语气冷淡:
“父皇,女儿没事。不过是下面的人没长眼,做错了事,我教训了一番罢了。”
一听这话,方书城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眼褚玄手腕上那染红的纱布,心中略微惊讶。
教训?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明姝真正发火。
清宁宫的人在宫中是出了名的清闲,得主子眷顾,赏赐丰厚,活儿又轻省,哪个奴才不羡慕?
能惹得向来好脾气的明姝发这么大的火,还动了手见了血......
一个奴才罢了,能犯什么事?
想到方才明姝懂事地答应和亲的事,又看她此刻余怒未消的模样,方书城眼底闪过一抹异色,依旧未追问缘由。
带着人在榻边坐下,接过女儿递来的热茶,方书城放到唇边微抿一口,才漫不经心道:
“明姝这儿,是宫中奴才人人向往的去处。既手下人不懂感恩,还敢触怒主子,那便处置了吧。”
一个奴才,若是能让明姝泄愤,死了也就死了。
只要,不影响邑朝跟大漠的和亲之事便好。
跪在地上的褚玄听闻眼前帝王问都不问一句缘由,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决定他的生死,垂头做出惊恐状,掩去了眼中的讽刺之意。
呵,方书城果真是心虚至极。
就是不知他的公主......
褚玄怕方毓宁会因方书城这份薄凉而心寒,正欲抬头去看她的反应,却听耳边响起姑娘冷淡的声音:
“父皇,这奴才当初也是您亲自指到女儿身边的,到底也尽心伺候了多年。”
“女儿心中的怒火已经发泄过了,便不用如此大动干戈,免得旁人拿来做文章。”
听到女儿已经不再生气,方书城唇角微勾,放下茶盏,做出慈父的姿态来:
“还是明姝思虑周全。既然这奴才是你宫中的人,那自然应由你来处置。”
方毓宁也笑了笑,那笑容落在方书城眼里依旧娇憨,可接下来从她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方书城愣住:
“父皇,那便让这奴才回兽苑去吧,也算有始有终。”
“只是不知在清宁宫待了这么些年,那身驯兽的本领还剩下多少。若是届时出了事,那倒也怪不到清宁宫头上了。”
方书城见惯了女儿娇弱的模样,头一回见她这般算计攻心的样子,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事情似乎失去了控制。
可等他定神再仔细一瞧,方毓宁已经恢复如初,娇气地捻着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还是那个被她宠坏聊姑娘,他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先前他还担忧过,依明姝娇生惯养的性子,若真嫁去了大漠,会不会被翰朔那等粗犷汉子磋磨,吃尽苦头。
可如今看来,女儿家有些手段还是有好处的。
若她能拿捏住翰朔,叫那大漠可汗服服帖帖,那更是一件好事。
如此一想,方书城心中的警惕忽然散得一干二净。
他朗声一笑:“好!朕的明姝,果真是这宫中最得朕心的珍宝!想做什么你尽管做,一切有父皇给你兜底!”
方毓宁面上保持着得意娇纵的笑,抬手便将手中没吃完的糕点扔到了褚玄身上。
她扬起下巴,语调嘲讽:“不知感恩的奴才!本公主待你一片真心,到头来却养了一头白眼狼!”
“在不属于你的位置上过够了风光的日子,怕是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分。如今梦该醒了,是时候滚回去了!快滚!别留下污本公主的眼!”
褚玄悄悄将那糕点收入掌中,抬头对上公主泛红的眼眶,迅速垂下眼,掩去满目心疼,朝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又对着方书城行了个礼,这才一步一瘸地退出令内。
而方书城自方毓宁完那番话后便一直心神恍惚,连褚玄何时离开的都没察觉。
等他回过神,对上女儿眼中那还未散去的嘲意,心口莫名一慌,竟有些坐不住了,直接站起身:
“明姝,色也不早了。你今日本就身子不适,又被这奴才影响休养,朕便不多待了。等明日,朕再来看你。”
方毓宁也跟着起身:“多谢父皇关心,女儿已经好多了。”
“这几日翰朔可汗在京,父皇想必操劳的事很多,就不必往清宁宫跑了。等女儿身子好利索了,会主动去崇政殿寻您。”
方书城只觉得这殿内的暖意熏得他浑身不自在,让他胸闷气短,迫不及待想要逃离。
他也顾不上再什么,点零头,便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清宁宫。
方毓宁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眼中的嘲意更浓了。
就算她心中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也都被方书城方才那心虚至极的表现给冲散了。
邑朝的江山来得不风光,方书城这个皇帝德不配位,她这个公主更是子虚乌樱
而原本应该风光无限、坐拥下的褚玄,却在他们方家,当了整整十年的奴才。
真是讽刺至极。
“知宛,我想沐浴。”方毓宁的声音染上了疲惫。
知宛踏进殿门,搀扶着人往后室走,应道:“公主,水已经备好了......”
进入浴房,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
方毓宁闭着眼立于浴桶边,双臂微微抬起,等着知宛上前替她更衣。
可耳边那属于知宛的轻盈脚步声,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未等她睁眼,后背便陷入了温热的怀抱,随即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的腰身。
紧接着,滚烫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男韧沉带笑的声音响起:
“知宛有事,今夜继续由奴才伺候公主沐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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