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靳言早就跟孙骁暗中做了交易。
由孙骁以探望亲姐的名义前往肃王府,届时恰好撞破孙语嫣毒发身亡,再由手足至亲出面举证。
情理两全,不仅不会惹人猜忌,还能更好坐实贺靳崇残害正妃的罪名。
可两人机关算尽,却不知贺靳崇早已将其龌龊计谋看透,提前布下陷阱,只待对方自投罗网。
只是,于郊外截杀孙骁的人并不是贺靳崇,而是贺昭为向贺靳崇表露同盟诚意,暗中派人出手。
由东宫行此事,显然比肃王府的人更为稳妥,许多细节也更容易遮掩。
事后,即便贺靳言或孙家彻查,最终也只会将孙骁的死归为山匪所为,无论如何也查不到肃王府头上。
如今孙骁一死,贺靳言精心谋划的计划全面崩盘。
可他最惶恐的并不是计划落空,而是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会是贺靳崇与贺昭暗中联手所为。
一想到此,贺靳言心底寒意丛生,纵有万般不甘,也不敢再贸然行动。
殿内笙歌沸腾,觥筹交错,可贺靳言却坐立难安,就连方才让他一见倾心的裴毓宁,此刻也彻底没了心思窥探。
宴席过半,他终于寻了个由头,仓促离席。
一路快步赶回崇政殿,贺靳言当即遣人快马加鞭赶往城外,核查孙骁遇袭的全部细节。
而宴席之上,贺靳崇将孙家夫妇骤变的脸色尽收眼底,知晓二人定然已经收到孙骁出事的风声。
他从容举杯,与上首的贺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贺昭会意,立即起身暂离席位。
贺靳崇这才垂眸看向身侧一无所知、正捧着糕点吃得津津有味的姑娘。
男人眼底的冷冽迅速消退,只余温润宠溺。
他抬手揉了揉裴毓宁的脑袋,温声道:
“宁宁,贺沉会留下保护你,乖乖待着,本王去去便回。”
裴毓宁正咬了一大口糕点,一听这话,着急回答,却冷不防被噎住。
贺靳崇忍俊不禁,赶紧将手边温茶递到她唇边。
裴毓宁就着男饶手连喝几口,好不容易顺过气。
她一把抓住贺靳崇的手腕,眼底满是期待,压低声音道:
“王爷,是不是那边已经动手了?怎么样?进展得顺利吗?”
贺靳崇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尖,低笑道: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宁宁无需担心,孙语嫣那边安然无恙。”
“眼下,我与太子殿下有要事商议,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可好?四周都是可信之人,不会有人敢贸然冲撞。”
裴毓宁哪里是怕自身安危?她不过是想跟着去看热闹。
不过想起方才贺靳言落在她身上那猥琐的觊觎目光,心中顿时一阵恶寒,好奇心熄了大半。
于是她乖巧点头:“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王爷一定要快点回来哦。”
贺靳崇薄唇微勾,忽然抬起手臂,假意替她整理鬓边碎发。
宽大衣袖垂落的瞬间,男人顺势凑近,在姑娘唇上飞快偷得一吻。
裴毓宁吓了一跳,立即做贼心虚般左右张望,脸颊染上红霞。
贺靳崇被她这般情态取悦,抬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蛋:“好,本王尽快。”
话音落,他忽然朝女孩伸出手。
裴毓宁眼中羞涩未退,疑惑道:“王爷,怎么了?”
贺靳崇眼底掠过一丝深意:“慕风呢?接下来该轮到他出力了。”
裴毓宁闻言恍然,立即弯腰,从桌底下将那正忙着偷吃的胖人参揪了出来。
慕风今日是头一回入宫,更是头一回尝到如此精致美味的点心,正抱着一块玫瑰酥啃得不亦乐乎。
被裴毓宁拎出来时,他还兀自懵懂,含糊问道:“宁宁姐姐,怎么了?”
裴毓宁直接将这胖人参塞到贺靳崇掌心中,随后拍了拍他的脑袋,正色叮嘱道:
“慕风,在王府白吃白喝这些时日,也该到你出力报恩的时候了。”
“记着,你今日可代表着本姑娘的脸面,万万不许偷懒怯场,好好听从王爷的吩咐办事,知道吗?”
一听这话,慕风顿时想起今日入宫前,王爷单独与他密谈时所交代的重任,懵懂眼底瞬间燃起灼灼亮光。
他罕见没有对裴毓宁依依不舍,信誓旦旦道:
“宁宁姐姐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好好协助王爷,绝对不会让你丢脸。”
裴毓宁觉得这胖人参态度格外积极,有些反常,但一时也无暇深究。
她笑着目送贺靳崇带着慕风转身离去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满案珍馐,继续埋头享用。
-
贺靳崇与贺昭在偏殿回廊下汇合,一同前往崇政殿。
行至殿门前,贺靳崇忽然抬手拦住了正要随行入内的贺昭:
“昭儿,你在殿外等候即可,本王先进去与你父皇叙叙旧。”
贺昭眸光一滞,下意识看向贺靳崇那不便的双腿。
可关切的话刚到嘴边,他恍然醒悟,皇叔这是要亲手了结恩怨。
于是,他立刻收敛神色,俯身凑近贺靳崇耳畔,低声道:
“皇叔放心,殿外禁卫军皆为可信之人。殿内若有异动,您只管出声。”
贺靳崇闻言宽厚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
随即,他独自转动轮椅,缓缓进入了正殿。
殿内寂静无声,气氛沉凝压抑。
贺靳言正颓然地靠在龙椅之上,闭着眼,眉头紧蹙,脑子里反复思索着此后的应对之策。
听到门外动静,他以为是派出的探子归来,猝然睁眼。
可下一瞬,却看见从屏风后闪出的身影,是贺靳崇。
贺靳言心头一跳,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厉声喝道:
“肃王爷入殿,为何无人通传?”
可话音落,却没有任何宫人应答。
贺靳言这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本侍立身侧的大太监早已不知所踪。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后背。
他压下慌乱,镇定地背过双手,缓缓自御案后踱步而出,居高临下地睨着轮椅上神色晦明的贺靳崇,虚伪笑道:
“靳崇,你我兄弟二人许久未见,朕心中甚是挂念。方才宴席上,朕还思忖着,结束后便邀你一聚,共叙旧情,不料你竟先一步来了。”
贺靳言却懒得与他上演这虚情假意的兄弟温情戏码。
他冷笑一声,直截帘戳破那层窗户纸:
“哦?陛下当真如此念着臣弟吗?若真是如此,又何必处心积虑,设下连环毒计,甚至不惜赌上朝堂安稳,也要将本王置于死地?这便是陛下口中的挂念?”
贺靳言面色骤变。
他知道了,他竟然全都知道了。
那么,孙骁之死定然也是贺靳崇的手笔。
慌乱之下,贺靳言再难维持从容,冷脸直视贺靳崇,凌厉质问:
“孙骁......是被你所杀?”
对上他色厉内荏的目光,贺靳崇反倒坦然勾唇:
“陛下方才不是口口声声挂念臣弟吗?如今得知臣弟报仇雪恨,陛下理应为臣弟欣慰才是,为何是这般震怒反应?”
贺靳言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今日哪里是他设局围剿贺靳崇?
分明是贺靳崇布下了罗地网,请他入瓮。
那……对方既然敢这般大摇大摆地孤身闯入崇政殿,想必殿外守卫早已形同虚设。
意识到自身困窘处境,贺靳言脚下一软,踉跄着后退两步,抵在御案边缘。
可他面上忐忑,背过手却飞速探入暗格,抽出一柄锋利匕首,厉声呵斥道:
“贺靳崇,你是想要谋反?”
贺靳崇被这话逗笑,双手摊开,悠闲道:
“陛下何出此言?臣弟不过如陛下一般心系兄长,特来探望罢了,何来谋反一?”
贺靳言被他这嘲讽的态度彻底激怒,一把亮出匕首,死死指着轮椅上的人,歇斯底里吼道:
“贺靳崇!不必再惺惺作态。你心底早就嫉妒朕了是吧?!”
“自父皇选择朕继承大统的那日起,你便满心不甘。可你如今双腿残废,形同废人,却还敢野心不死!简直是痴心妄想!”
贺靳崇没想到,事到如今,贺靳言竟毫无悔过之意,仍旧执迷不悟,一味挑衅。
他忽然轻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接着,在贺靳言警惕的目光下,贺靳崇双手缓缓撑住轮椅扶手,手臂发力,脊背挺直,竟一点点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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