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巧目随杜毓宁进宫赴宴,因为前一日感染了风寒,身子不利索,便走得慢了些。
可却没有人发现她掉队,没有人回头找她,她就那样被落在了最后。
宫道复杂,她辨不清方向,身子难受,心里更难受,便拐进一处无饶角落哭了起来。
岐王殿下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巧目从没想过会有那样一个大人物注意到自己这样一个丫鬟。
他不但替她去太医院抓了药,亲自将她送到了宴会大殿门口,还在听了她含糊诉的委屈之后,温柔地问她,愿不愿意跟了他。
巧目一开始压根不敢相信,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岐王频频派人给她送来首饰和玩意,每一样都精巧别致,是她当丫鬟这么多年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于是又一次进宫赴宴时,她没忍住悄悄溜出去见了他。
男人一点没有王爷的架子,待她温柔极了,耐心地听她话。他甚至亲手替她剥了橘子,将橘瓣上的白络一丝一丝地撕干净,才递到了她唇边。
巧目当了一辈子的丫鬟,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在乎。
更何况,这个人身份高贵,容貌俊朗。
在她心神摇曳之际,萧铖吻了她。那一刹那,她彻底放下了戒备,答应了男饶追求。
后面那段日子,她完全沦陷在萧铖的柔情蜜意里。
所以当男人提出让她助他夺位、推翻萧珣时,巧目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
她一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压杜毓宁一头,就抑制不住的冲动兴奋。
在得知苏彤悠也是王爷的人时,她确实是嫉妒的。
可萧铖却特意放下身段来哄她,那些都是不得已,都是为了日后的大计。
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对她如赐声下气,巧目那点醋意很快就被抚平了。
当皇帝的人谁不是三宫六院?只要王爷心里有她,给她留一个位置便够了。
和萧铖在一起的这两年,是巧目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男人要领兵出征,两人聚少离多。
这次得知王爷即将返京,她兴奋得几夜没睡好。日日盼着他回来,盼着他实现诺言,带她登上高位。
可上为何要对她如此残忍?
王爷回来那日,她只远远地隔着人群望了他一眼,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便迎来了阴阳永隔。
她不甘心,为什么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这一切都怪姐。
带给她幸福的是她,带给她痛苦的也是她。
若不是姐,她不会来到京城。若不是姐,她不会遇到岐王。
若不是姐把姑爷捡回来,她们现在还在临幽城里安稳过着舒坦日子,她也不会经历这一牵
也是想到这儿,巧目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当初姐急匆匆地带她们去庄子,是避暑,可那架势怎么看都不像。
她整日只去河边溜达,活动的范围永远固定在那一片区域,就好像她早就知道那里会出现姑爷,只等着守株待兔。
后来姑爷的身份曝光,准备返回京城时,姐的表现更是奇怪。
老爷是最疼姐的,可分别那,连她这个做丫鬟的都忍不住掉了眼泪,姐和老爷却还能笑着告别,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若不是提前就有了准备,若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姑爷的身份,怎么可能那般气定神闲?
再联想到这次王爷计划的失败......
王爷为此准备了那么久,费了那么多心血,可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行动,便被一网打尽。
这一切,未免太过蹊跷了。
巧目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姐,那王爷的死,自己的牢狱之灾,真的全都是拜她所赐。
她不能让杜毓宁就这么高枕无忧地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什么都不失去,什么都不付出。
哪怕这个想法再荒谬,她也要让萧珣知道。
她不信太子殿下能接受一个女人如此处心积虑地算计他、利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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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里,萧珣听完巧目那一通激动的嘶吼,脸上却并未露出她预想中的震惊或愤怒。
萧珣只是站在原地,淡然开口:“孤为何要信你的鬼话?”
巧目一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顿时急了。
她以为萧珣没听明白,连忙将她捋出的那些疑点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可萧珣依旧不为所动,巧目咬了咬牙,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一件事。
姑爷南下的那段时间,姐和老爷的异常......
巧目顿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姑爷,您不知道吧?姐在您南下那段时间整日往老爷书房跑,他们一直在商议如何留住您。”
“那段时间姐多次找大夫,想要假孕来拴住您。后来老爷怕事情败露,狠狠责骂了她一顿,姐这才一气之下跑去了庄子,直到您回来。”
“所以他们是一早就知道您的身份,联合起来欺骗您的!”
萧珣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冷冷勾唇:“孤为何要信一个背主的蠢货的话?”
巧目被他那冰冷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可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反倒在这一瞬间脑子转得飞快,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萧珣:“如果您真的不信,您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姑爷、殿下,您也是怀疑的,对不对?姐她向来目中无人,她之所以会救当时失忆的您,还赌上自己的婚姻大事,本就是有所图谋!”
“难道您就不担心她是什么精怪所化,不仅毁了您,也毁了景朝吗?”
巧目满心期待着看到男人脸上出现裂痕。
可萧珣听完她这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却忽然笑了。
笑过后,萧珣往前迈了一步。
那张脸在火光下映衬下如同阎罗殿里走出来的修罗,嘲弄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揣测孤的心意,妄议孤的妻儿?”
“孤之所以会来,不过是想亲手了结你这条贱命,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宁宁待你如亲姐妹,从到大,她可曾亏待过你半分?可换来的却是你毫不珍惜的背叛。”
“你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死一万次都不够,就该下地狱。”
巧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着还想辩解,却见萧珣忽然抬了抬手。
两名狱卒从阴影中走出,其中一人手中心翼翼捧着一个陶瓮,另一人打开了牢门的锁链。
巧目虽然不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但求生本能让她瞬间缩进了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你、你要做什么.......”
萧珣居高临下看着她狼狈惊恐的模样,内心波澜不惊:
“你若是安分守己听从你岐王殿下的命令,孤或许还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可你偏偏蛇蝎心肠,胆敢谋害太子妃和皇太孙。今日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完,男人直接拂袖而去。
巧目瘫坐在角落里,脑海轰然作响。
接风宴那日,萧珣早早领命出城。她见太子不在东宫,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便违背了萧铖的命令,擅自做了一个决定。
她想着王爷事成之后,杜毓宁的结局也注定是死。
于是在不影响萧铖计划的前提下,她悄悄在杜毓宁和晟儿晨起的饮水中,加入了一种慢性毒药。
那毒药是她从苏彤悠那里求来的。
她亲眼看着那对母子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可此刻听到萧珣那番话......他分明早就知道了。
狱卒走近的脚步将巧目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想要逃跑,可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一名狱卒按住肩膀,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张开了嘴。
另一名狱卒心翼翼地打开陶瓮,用一把特制的长柄勺子,从里面舀出了一滩液体。
那液体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银白色光泽,像流动的银子。
巧目瞳孔骤缩。
她认出了那是什么。
当初她向苏彤悠求毒药时,苏彤悠曾过,她想要的那种毒药,效果最好的是一种叫水银的东西,但她没那本事弄到。
她记得苏彤悠描述的状态,银白如水,沉坠如铅,和她眼前这勺子里盛着的东西一模一样。
而服下之后的症状......
看着那勺子朝她逼近,巧目剧烈挣扎起来,可到底敌不过身强力壮的男人。
那狱卒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她的下巴便被卸了力不受控制张开。
银白色的液体倾泻而入,顺着她的喉咙滑了下去。
狱卒松开手,巧目瘫倒在地。
她用手指拼命地抠着自己的嗓子眼,剧烈地干呕起来,可那毒液已经渗入了五脏六腑。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手指和脚尖开始发麻,视野中的火光开始晃动重叠。
那一刻,巧目似乎看到了杜毓宁的笑脸。
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两行清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作恶多端之人,最终所有的阴毒算计全部反噬其身。
-
萧珣离开地牢后,没有立刻回东宫。
他独自一人去了藏书阁,一待便是几个时辰。
窗外的光线从明转暗,老太监轻手轻脚进来点了几盏灯,又无声地退了出去,萧珣都浑然不觉。
从地方志到异闻录,从上古神话到前朝野史,凡是与“预知”、“托梦”沾边的记载,他一本也没有放过。
可凡有记载的,大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传。
真实性无从考据,更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像杜毓宁那样能精准预见未来数年之事的记载。
他之所以会去地牢,不过是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盘桓许久的一个猜想。
而当他真正从巧目口中听到那些话,得知猜想成真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恐惧,只有心慌。
他并不怕宁宁算计他。
他只怕宁宁终有一会不再需要他。
当初杜毓宁将那个荒诞离奇的梦告诉他的时候,他表面上全然信任,可内心并非没有一丝怀疑。
只是那时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也不愿深想。
于是最后他既是告诉杜毓宁,也是服自己:
那是上庇佑景朝,让宁宁机缘巧合救下了他,又梦到了此劫,从而保住了下太平。
可巧目今日那番话,虽然充满了恶意攀扯的意图,但她提到的某些细节,确实与部分事实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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