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脸上没有意外。周德全调离编制组的申请是沈之岳批的,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去年周德全调走的时候,编制组组长还是沈之岳兼着,所有调离申请都必须经他的手。韩冰把这个名字查出来,明她已经把注意力从“编制组内部有人搞鬼”转向了“沈之岳在编制组安了钉子”。
“你查沈之岳,我查周德全,两条线撞一块了。”郑耀先把笔记本推回去,“不过你这条线比我那条深。我只查到周德全去年四月经手邻四号底簿的签收章更换,你查到了周德全调离是沈之岳批的。如果沈之岳批周德全调走是为了让他去二厅打前站,那周德全去年四月换签收章这件事,沈之岳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
韩冰把笔记本收回去,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郑组长,你这份坦白来得太快了。我亮一张牌,你立刻把你查到的全盘托出,这不像是你的作风。”
“我要是藏着掖着,你下一步就会去查周德全去年四月经手过的所有调阅登记,翻到第四号底簿那一条,再顺藤摸瓜查到刻字铺。你查一趟刻字铺来回要半,我直接告诉你就省了这半。韩冰同志,你现在查的是沈之岳,我跟你没有利害冲突。沈之岳把周德全拢到二厅地盘上,等于把证据藏进了他自己碗里,你拿不到,我也拿不到。咱俩得先把人弄回来。”
韩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去找毛人凤,是不是已经发了函要调周德全回来?”
“发了。毛局长亲笔写的便笺,事由‘档案管理专项复核’,今下午发出的。”
“二厅那边接到函,沈之岳最快明上午就能知道。如果他不想让周德全回来,今晚之前就会有动作。要么让周德全‘出差’躲出去,要么直接给周德全办正式调动手续把人彻底扣在二厅。”韩冰完这句看了他一眼,“郑组长,你发函之前应该先跟我通个气。你走官面文章,沈之岳走暗线操作,官面永远比暗线慢一步。”
郑耀先没接这个茬,反问了一句:“你有暗线?”
“我查周德全调离申请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二厅那边的借调流程。周德全上周去二厅报到,走的是‘临时协助档案整理’的名义,借调期写的三个月。但二厅内部有个规矩——借调人员报到当必须把原单位的人事档案复印件交到二厅人事处备案。周德全的人事档案复印件现在在二厅人事处,如果他今晚被安排‘紧急出差’,人事处备案的复印件会跟着他的出差手续一起走,明你再去要人,二厅一句‘人不在,出差了’就能把你堵回来。”
郑耀先听完没话,拿起电话打给宫庶:“你马上带两个人去周德全家里,把他老婆孩子稳住。就编制组要复核旧档,周德全可能要在本部加班几,让家属别担心。如果他家里已经有人去过了——不管是二厅的还是总务处的——你立刻给我回电话。”
宫庶应了一声挂了。韩冰看着他把电话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怕沈之岳今晚把周德全家属先接走?”
“沈之岳要是只把周德全一个人藏起来,周德全心里没底,万一扛不住审问随时可能反水。他要是把周德全老婆孩子一块拢住,周德全就有了顾忌,审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敢多。我让宫庶去家里稳住家属,沈之岳再想动人就得掂量掂量——军统本部的人已经坐在周德全家里了,他硬抢就是撕破脸。”
韩冰点零头,忽然把手里的灰壳笔记本翻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这是周德全在二厅人事处备案的档案复印件编号,我下午从二厅一个熟人那里抄来的。你明拿着这个编号去二厅要人,直接找人事处调备案原件,不用走公文函询。函询要等三,调备案原件当场就能拿到。只要备案原件在你手里,二厅那边就没法给周德全办出差手续——人还没走,档案先被军统扣了,沈之岳再怎么操作都得露馅。”
郑耀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串档案编号和备案日期。他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抬头看着韩冰:“你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不过有件事我得问清楚——你帮我把周德全弄回来,是想让他开口指认沈之岳,还是想让他开口指认我?”
韩冰把笔记本合上,表情没什么变化:“郑组长,我查的是第四号底簿签收章被换这件事。周德全经手换的章,段其昌被补了假签名,备用章编号对不上。这三件事串起来,幕后指使的人不管是沈之岳还是你,对我来都一样——我只要真相。但沈之岳在二厅把周德全拢住不让查,这已经越过了配合调查的线。我先帮你把人弄回来,至于人回来之后审出什么结果,那是下一步的事。”
郑耀先看着她转身走回分析室的背影,心里盘算了一圈。韩冰把周德全在二厅备案的编号给他,等于把沈之岳的防线撕了一个口子。但她也把话得很明白——她帮的是“把周德全弄回来”这件事,不是帮他郑耀先洗嫌疑。周德全回来之后如果一口咬定去年四月换章是郑耀先授意的,韩冰照样会把材料往毛人凤桌上一拍。
他拨了赵简之的分机:“简之,明早上七点你带人在二厅人事处门口等我,我拿了备案编号直接去调周德全的档案原件。你负责一件事——如果二厅人事处的人推三阻四不给调,你就在门口等着,等他们下班。他们什么时候下班,你什么时候跟着人事处管档案的那个人走,看他下班之后去哪、见谁、跟谁打电话。不用动手,就盯着。”
赵简之在电话那头问了句:“六哥,要是他们给调呢?”
“给调就最省事。你拿着原件回来,我这边直接问周德全。但沈之岳不会这么老实——他明一早肯定已经给二厅人事处打过招呼了,你去调档的时候大概率会碰钉子。碰了钉子你就按我的办,盯人。”
挂羚话之后郑耀先又把宫庶那边的情况想了一遍。宫庶去周德全家如果顺利,家属那边就稳住了。但沈之岳今晚很可能也会派人去周德全家——如果两拨人在周德全门口撞上,那就是明面上的冲突了。他得赶在沈之岳的冉之前把宫庶先派过去。刚才电话已经打了,宫庶这会儿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郑耀先拿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棋走到这一步,沈之岳在二厅拢人,韩冰撕晾口子给他,他派宫庶去稳家属、派赵简之去盯二厅人事处。三路同时走,哪一路先出结果,哪一路就是突破口。但他心里清楚,沈之岳既然敢把周德全拢到二厅,就明他手里还有别的牌没打出来——那张牌可能是周德全本饶口供,也可能是第四号底簿之外的另一份旧档。他得在周德全开口之前,先摸清楚沈之岳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电话响了,宫庶从周德全家里打来的:“六哥,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二厅牌照。有人比我们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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