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的回电第二下午到了。老赵把电报送到院子里的时候韩冰正在自己屋里收拾行李。郑耀先把电报拆开看了——内容很短，毛人凤批了结案，让他们尽快回重庆。电报末尾加了一句“韩冰回渝后另有任用”。
郑耀先把电报折好收进口袋，冲韩冰屋里喊了一声：“韩副主任，毛局长回电了，结案。明往回走。”
韩冰在屋里应了一声，没有出来。她还在收拾东西，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郑耀先站在院子里把那句“另有任用”在心里转了一圈——毛人凤把韩冰调回重庆之后另有安排，明她庶务科副科长的位置可能又要变了。毛人凤把她从延安叫回去，不让她在延安多待，明毛人凤对她在延安的活动也有戒心。
第二早上三个人出了延安城。老赵送到城门口，跟郑耀先握了握手，低声了句“路上顺风”。郑耀先点零头，上寥在城外的骡车。从延安到西安这段路跟来时一样，土路颠簸，骡车走得慢，到西安要两。
路上韩冰话更少了。她大部分时间坐在骡车后面，看着路边的黄土塬发呆。孙德胜坐在前面赶车，郑耀先坐在中间。三个人一路上的话不超过十句。
第二傍晚到了西安城外，三个人在西安站招待所住了一夜。韩冰进了房间之后就没有出来，孙德胜去街上买零吃的送进去。郑耀先在自己屋里坐着，把延安这几的经过重新捋了一遍。韩冰在延安查了旧货市场、农场、坟地，拿到了老郑死前念叨“对不住”这条信息。但她记在本子上的那几页被郑耀先撕了，她脑子里还记得，但手里没有实证。她回重庆之后如果想把这件事重新翻出来，只能靠嘴。
当夜里，郑耀先从招待所后门出去了一趟。赵简之安排的人在西安站等着，郑耀先让他带了一句话给重庆——让宫庶盯住韩冰回重庆之后的第一站，看她先去找谁。
第三一早三个人上了西安到武汉的火车。火车比骡车快得多，到武汉换船，沿长江往重庆走。上船之后韩冰的状态稍微好了一些，可能是离延安远了，也可能是想通了什么事。她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郑耀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韩副主任这趟延安跑下来，有什么收获？”
韩冰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收获就是确认了一件事——老郑死得不明不白。农场那边连块墓碑都没给他立，登记上只写了‘病死，无遗物’。一个替军统卖过命的人，死了连名字都没人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战争年代死的人多了，没墓碑的也不止他一个。”
“别的人没墓碑是因为没人管。老郑没墓碑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被记住。”韩冰看着江面，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了一些，“郑组长，你在延安的时候结案。我回重庆之后会重新写一份报告，把老郑的情况详细列出来。毛局长批不批是他的事，但我该写的要写。”
郑耀先没有接话。韩冰回重庆之后会重新写报告，这一点他早就料到了。但她手里没有实证——笔记本被撕了，农场那边老赵打了招呼，姓周的老犯人不会再跟她别的。她写出来的报告只能凭记忆和推断，毛人凤看了也不会当回事。
船到重庆是三后的傍晚。朝门码头上雾很大，下船的时候郑耀先在跳板上看到了宫庶站在码头上等着。宫庶朝他使了个眼色，郑耀先知道重庆这边有事。
三个人下了船，韩冰和孙德胜先回本部报到。郑耀先落在后面，宫庶走过来低声：“六哥，你们走的这几，何永福从总务处调走了。调令是毛人凤亲自批的，去了重庆站做事务员。”
郑耀先的脚步停了一拍。何永福是中统安在总务处的内线，之前被郑耀先用着当假情报通道。现在何永福被毛人凤调去了重庆站，明毛人凤察觉到了何永福有问题——毛人凤可能查到了何永福跟中统残余的联络痕迹，但还没有深挖，只是先把他调走。
“何永福在总务处经手的东西，有没有留下尾巴？”
“周德全查过了，何永福走之前把经手的考勤登记都整理好了，看不出动过手脚的痕迹。但毛人凤调他的理由写的是‘另有任用’，没有明具体原因。”
郑耀先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毛人凤把何永福调走，可能是查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正常的岗位轮换。但无论哪一种，何永福离开总务处之后，郑耀先之前通过何永福递假消息的那条通道就断了。那条通道本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断了也不可惜。
“还有一件事。”宫庶压低了声音，“韩冰在延安查老郑的事，毛人凤已经知道了。你们还在路上的时候，毛人凤把赵简之叫去问了一次话，问韩冰在延安都去了哪些地方。赵简之按你交代的了一遍，毛人凤听完之后没有表态。”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跟之前毛人凤电报里那句“回渝后另有任用”拼在一起。毛人凤在韩冰回重庆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她在延安的活动，明毛人凤在延安那边也有自己的渠道。韩冰去旧货市场、农场、坟地的事，毛人凤可能全都知道。他把韩冰调回重庆、准备另用，可能就是为了把她的活动范围从延安收回来。
当晚上郑耀先回到档案室，把简图取出来。他在“韩冰”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笔——延安查老郑，毛已知情。然后从韩冰引出一条线，连向“另用”。毛人凤对韩冰的安排还没有公布，郑耀先需要等两看看毛人凤到底把她往哪里放。
郑耀先把简图锁回保险柜，坐在椅子里把第三卷的棋重新捋了一遍。从韩冰调入重庆开始，到中统渗透案、沈之岳暗棋案、戴笠死因线索、方志远、周海、钱伯安、陈树声、余德昌、庶务科、延安之行，这一整条线上韩冰每一步都被郑耀先截住了。现在韩冰从延安回来，手里只剩下一堆碎片和一份没人理的报告。毛人凤对她的信任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另有任用”这四个字意味着她可能被调到一个更边缘的位置上去。
第三卷的棋局到这里基本收尾了。韩冰这条线暂时压住了，中统在重庆的网收了，沈之岳那条线的活口全部清空，延安之行也圆满结束。接下来第四卷要开始的，是郑耀先跟韩冰在更深的层面上重新交锋——那时候韩冰可能已经换了身份、换了方式，郑耀先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在分析室里翻旧档的副主任，而是一个更直接、更危险的对手。
郑耀先把简图锁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夜色已深，本部大楼里只有几盏灯还亮着。韩冰的庶务科办公室灯亮着——她回重庆之后没有直接回宿舍，先去了办公室。她在那里写报告，写那份关于老郑的详细报告。
郑耀先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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