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盯了韩冰三。三里韩冰下班之后的活动轨迹很固定——从清查组办公室出来,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宿舍。宿舍在城南军统家属区的一栋旧楼里,她住二楼靠里的一间。晚上基本不出门,偶尔站在窗前抽烟,抽完就关灯。
但第四晚上,宫庶传回了一条不一样的消息。韩冰下班之后没有去食堂,出了本部大门直接往城南方向走。宫庶远远跟着,看到她穿过三条巷子,最后拐进了城南一家旧书铺。书铺不大,门脸很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韩冰在书铺里待了将近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书。
宫庶没有跟进去,也没有在门口久留。他记下书铺的位置和名字——城南打铜巷口“文渊书铺”。韩冰回宿舍之后没有再出门。
郑耀先听完汇报之后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文渊书铺开在打铜巷口,那个位置离渝站不远,也离之前中统的联络点青龙巷不算太远。但书铺本身应该跟中统无关——中统在重庆的网已经被端了。韩冰去书铺可能只是买书,也可能书铺是她的一个联络点。
“明你去查那家书铺的底。”郑耀先对宫庶,“老板是谁、开了多久、跟军统内部的人有没有来往。查清楚之后告诉我。”
宫庶领命去了。第二傍晚他带回了消息——文渊书铺的老板姓徐,叫徐文渊,五十来岁,在城南开书铺开了十几年。书铺主要卖些旧书和文房四宝,客人多是附近学校的教员和机关职员。徐文渊本人没有军统或中统背景,也没有跟延安方面有过来往。但宫庶查到一条信息——徐文渊跟重庆站的一个老文书是表亲。那个老文书姓吴,在重庆站档案室干了快二十年,负责收发和归档。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拼了一下。韩冰去书铺买书,书铺老板的表亲是重庆站档案室的老文书。韩冰通过书铺这条线,可以跟重庆站档案室的老文书搭上关系。那个老文书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经手过重庆站所有的旧档。如果韩冰通过他调阅重庆站的档案,就不需要经过余德昌的批准。
韩冰绕开了余德昌,绕开了周敏,也绕开了渝站。她用一家旧书铺做中转站,通过书铺老板牵线,接触到了重庆站档案室的老文书。这个做法隐蔽性极强,如果不是宫庶跟得紧,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姓吴的老文书,你跟过没有?”郑耀先问。
“跟了。他每正常上下班,没有跟韩冰直接见过面。但书铺老板徐文渊昨下午去了一趟重庆站,名义上是给吴文书送几本旧书。他在档案室外面跟吴文书了几句话就走了。”
郑耀先把这条线记在脑子里。书铺老板替韩冰传递消息,吴文书在重庆站档案室接应。韩冰本人不直接跟吴文书接触,中间隔着书铺老板。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韩冰的对外联络,也查不到她头上。
但郑耀先查到了。宫庶跟了韩冰四,摸到了书铺这条线。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截断这条线——让书铺老板不再替韩冰传话,或者让吴文书不敢再接韩冰的消息。
直接动书铺老板会打草惊蛇。郑耀先需要一个更隐蔽的方式——让吴文书自己缩回去。怎么做?吴文书是重庆站档案室的老文书,在档案室干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饭碗不稳。如果有人在重庆站内部散布一条消息,档案室最近有人违规调档被上面注意到了,吴文书就会害怕。他一害怕,就会主动切断跟书铺老板的联系。
郑耀先让赵简之在渝站那边放一条风出去——就本部最近在查各站档案室的调阅记录,发现有几份敏感档案的调阅手续不完整,正在追查。这条风传到重庆站档案室之后,吴文书会自己去翻自己的调阅记录,确认有没有问题。他翻完之后就会知道,韩冰通过书铺老板找他调的那几份档案没有正式手续。他会立刻收手。
当下午,赵简之把风放出去了。第二上午,宫庶传回消息——书铺老板徐文渊今没有去重庆站,吴文书也没有出门。韩冰下班之后没有去书铺,直接回了宿舍。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书铺那条线断了。韩冰又失去了一个出口。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让宫庶继续盯住韩冰,同时让赵简之在渝站内部放第二道风——就本部清查组最近在查旧档调阅记录,清查组成员不得私下接触各站档案室。这道风传到韩冰耳朵里,她就会知道有人在盯着她跟各站档案室的往来。她接下来会更加谨慎,短期内不会再通过书铺那条线活动。
当傍晚,郑耀先在办公楼走廊里碰到了韩冰。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份材料,看到郑耀先走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致意,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韩冰忽然停了一步。
“郑组长,清查组的调阅记录你都看过了?”
郑耀先停住脚,看着她:“看过了。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韩冰的目光很平,“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在查什么。”
“你在查民国二十敖三十年的后勤旧档。这是清查组的分工。”
韩冰笑了一下,拿着材料下楼去了。郑耀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远。她今的话里有一层郑耀先一时没想透的东西——她“我想确认你知不知道我在查什么”。这句话表面上是试探,实际上可能是一个信号。她在告诉郑耀先,她查的东西已经超出了后勤旧档的范围。她通过书铺老板接触吴文书,查的是重庆站的旧档,不是清查组的后勤档案。
她在清查组只是挂个名,真正的调查在清查组之外。书铺那条线断了之后,她可能还有别的出口。
郑耀先回到档案室之后把简图取出来。韩冰的名字旁边已经写满了标注,每一条都被截断了。但韩冰本人还在活动,她每一次被截断一条线之后都会在别的地方重新铺一条。她像一棵被砍掉枝干的树,主干还立着,随时可能从别的地方发出新芽。
郑耀先需要找到一个能彻底切断她所有出口的方式。那个方式是什么?是把韩冰调出重庆——让她离开这个城市,离开所有可能的联络点。只有把她调走,她才会真正失去调查的土壤。
但调动一个分析室副主任需要毛人凤批准,而且需要合理的理由。韩冰刚被调进清查组不到半个月,如果现在再调她走,毛人凤会起疑。郑耀先需要一个让毛人凤觉得合理的理由。
那个理由可以是——清查组的工作需要派人去外地出差。比如去成都或西安核查旧档。如果韩冰被派去外地出差,她在重庆的所有联络就会自然中断。出差时间越长,她的调查就越难续上。
郑耀先把这条思路记在脑子里,拿起电话拨了毛人凤的内线。他需要先跟毛人凤提一下清查组的外派计划,看看毛人凤的反应。
窗外色暗了。西楼清查组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办公室里翻那些后勤旧档。她不知道郑耀先已经在计划把她调出重庆了。棋局在走,郑耀先在找下一个能彻底封死韩冰出口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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