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的人蹲了一整夜。凌晨四点，货栈区最里面一间废弃仓库的窗户亮了一下，有人划了根火柴。宫庶的人记下了位置——从窗缝透出的光只持续了两三息就灭了，但够他们确认林桃藏在那间仓库里。
亮之后宫庶来报信。郑耀先听完没有立刻行动。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把货栈区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间仓库在货栈区最深处，背靠江边的一道石坎，正面只有一条窄巷子通进去。仓库是旧渔行的库房，三年前就废弃了，里面堆着破渔网和烂木箱。
“不要白动手。”郑耀先把外套穿上，“白她警惕性最高，逼急了会从江边石坎跳下去。晚上再围。”
宫庶领命去了。郑耀先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把跟林桃有关的所有线索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从中统南京站被排挤出来，跟站长有过节，被冷藏过。赵光远给她的指令是“确认之后自行决定是否动手”，这句授权表面上给足了她空间，实际上是把所有风险都推到了她一个人身上。她如果成功，功劳归站长；如果失败，责任由她独自承担。
她在渡口蹲了一刻钟才动，明她对自己的判断有充分的自信，但也明她对任何安排都保持着高度怀疑。一个对己方安排都怀疑的人，心里一定对中统有某种不信任。这种不信任是郑耀先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傍晚六点，郑耀先到了货栈区外围。宫庶和宋孝安已经带人把仓库的三个出口全部封住了——正面窄巷子、后面江边石坎、以及仓库侧面一扇破聊窗户。郑耀先站在窄巷口，对宫庶：“我一个人进去。你们两个在外面守着，听到我喊就进来，没喊就不要动。”
宫庶和宋孝安对视了一眼。宫庶低声：“六哥，她手里可能有刀。”
“我知道。”郑耀先把外套脱了搭在墙头，整了整衣领，推开了仓库的破木门。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高处一扇破窗透进一点昏黄的光。空气里全是霉味和鱼腥味，地上散着烂木板和碎渔网。郑耀先进门之后没有往里走，站在门内一步的位置，让光线从身后照进来，把他自己的轮廓照得清楚。
“林姐，我知道你在里面。”
仓库深处一片寂静。过了几息，一个声音从一堆渔网后面传出来，很轻，带着南方口音：“郑先生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桃从渔网堆后面慢慢站起来。她今穿的是那件蓝布衫，但上面全是灰，头发乱了，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在渡口跑了之后只有货栈区可去。这片地方三年前我来过，每间仓库的位置我都记得。”
林桃盯着他看了几息，嘴角动了一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书店那次。你让路的时候身体重心没动。普通人让路会侧身，练过格斗的人才会保持重心稳定。”
林桃沉默了一会儿，把短刀慢慢收起来插回裤腰后面。她没有再问别的，只是看着郑耀先，目光很复杂。
“赵光远被抓了。中转站被端了。你现在孤身一人，在重庆没有接应、没有身份、没有钱。”郑耀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很平，“中统给不了你任何东西了。你回南京，站长会拿你当替罪羊。你留重庆，迟早会被搜出来。”
“那你来做什么？”林桃的声音哑了，“来抓我领功？”
“我来跟你谈一件事。”郑耀先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三步的距离，“赵光远给你的指令是‘确认之后自行决定’，这句话表面上是授权，实际上是把所有责任推给你。中统不信任你，你也知道。你在渡口蹲了一刻钟才出来，明你对他们的安排同样不放心。”
林桃的目光动了一下。
“我需要你告诉我中统南京站在重庆还有没有别的联络点。作为交换，我帮你离开重庆，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活着走出这座城。”
林桃盯着郑耀先的眼睛看了很久。仓库外面传来江风的声音，远处码头方向有汽笛响了一声。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郑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想看着你白死的人。”
林桃靠在身后的木箱上，身子微微塌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腹上那层薄茧在昏光里看不清楚，但她自己知道。沉默了很久之后她抬起头来，开口了。
“南京站在重庆还有一个联络点——朝门码头的‘裕丰商携，表面上是做粮食生意，实际上是中统的交通站。负责人叫周世昌，是中统重庆站的老人。赵光远只是外围，周世昌才是核心。”
郑耀先把这条信息记在脑子里。裕丰商行，周世昌。赵光远之上还有一个周世昌。中统在重庆的网络比他之前判断的还要大一层。
“周世昌知道你吗？”
“不知道。赵光远只跟他单线联系，我没有直接见过周世昌。但赵光远被捕之后周世昌会收到消息，他可能已经在准备撤离了。”
郑耀先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看了林桃一眼：“你在这里等着。我的人会给你送吃的和换洗衣服。三之内我安排你出城。”
他推门出去，宫庶和宋孝安迎上来。郑耀先把裕丰商行和周世昌的信息了，然后对宋孝安：“你带人去朝门码头盯着裕丰商行，不要进门，就看进出的人。周世昌如果要跑，一定走水路。盯住码头所有出口。”
宋孝安领命去了。宫庶留下来守在仓库外面。郑耀先快步往城里走，脑子里已经在排下一步棋。裕丰商行这个点比赵光远更重要——赵光远只是收集信息的，周世昌才是中统在重庆真正的负责人。抓住周世昌，中统在重庆的整条网就彻底连根拔了。
而林桃答应配合，意味着中统这条线从内部已经被撬开了。郑耀先需要的只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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