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走后的第五，郑耀先第一次听到了林桃的名字。
那上午他在本部档案室整理材料，赵简之从西安发回来一封密电，内容跟方志远有关——方志远回到西安之后一切如常，没有异常动向。电报末尾赵简之加了一句题外话：西安站最近接到中统方面的通报，中统有一个代号桨剃刀”的女特工近期从南京调往重庆，具体任务不明。赵简之在电报里写：“中统的人往咱们地盘上派女特工，不太寻常。六哥留意。”
郑耀先把电报看了两遍，记住了“剃刀”这个代号。中统跟军统虽然同属一个系统，但向来各管各的，彼此之间很少通报人员调动。中统往重庆派一个女特工，任务不明，还特意通报给西安站——这明中统想让军统知道这件事，或者想让军统某个特定的人知道。
他让宫庶去查“剃刀”的底，同时把这件事暂时放在一边。周海走了之后，编制组这边还有一大堆善后要做——宋孝安正在往渝站转移敏感底档，宫庶盯着韩冰的动向，赵简之在西安收尾。三条线都在走，郑耀先自己反而暂时闲了下来。
但这种闲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下午，郑耀先去城南一家桨望江楼”的茶楼见一个人。那人是渝站的一个线人，专门提供中统方面的消息。两人约在二楼靠窗的雅间，线人还没到，郑耀先独自坐着喝茶。茶楼里人不多，楼下大堂有几个散客在聊，二楼雅间只坐了他一个。
他正低头看茶碗里的茶叶，忽然听到隔壁雅间的门开了，有人走进去，然后是倒茶的声音。隔壁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话的声音顺着缝传过来。是两个人在话，一个是中年男饶声音，另一个是女饶声音，很轻，带一点南方口音。
“南京那边的安排已经到位了，你到重庆之后先落脚，不要急着动。”中年男饶声音压得很低，但郑耀先的耳朵尖，隔着门缝听了个大概。
“我知道。”女饶声音，“但我需要先见一个人。”
“谁？”
“军统本部编制组的郑耀先。”
郑耀先端茶碗的手停了一拍。他坐在隔壁，隔着薄薄的一层木板墙，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个女人，南方口音，刚到重庆，要见他。这个女人是谁？
“你见他做什么？”中年男人问。
“确认一件事。”女人，“上面让我确认郑耀先到底替谁做事。确认完了，我再动手。”
郑耀先把茶碗轻轻放下，坐在位子上没有动。隔壁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照片”“住址”“行动时间”。再往后就听不清了。
几分钟后隔壁的门响了一声，有人走出来下楼去了。郑耀先没有起身，他坐在原地又等了一刻钟，然后才站起来推开雅间的门。走廊里已经空了，隔壁雅间的门开着，里面桌上的茶还是温的，两只杯子，一只喝了大半，一只只抿了一口。
郑耀先下了楼，站在茶楼门口往街上看。街面上人来人往，看不出谁刚从这里离开。他收回目光，快步往本部方向走。
回到档案室之后，他关上门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一个带南方口音的女人，刚到重庆，要见他，同时要“动手”。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女人是来杀他的。她背后的人让她先确认郑耀先替谁做事，确认完了再动手。这明杀他的人不只是要他的命，还要确认他死之前到底站在哪一边。
中统。西安站通报里提到中统往重庆派了一个代号“剃刀”的女特工。时间对得上，口音对得上，目的也对得上。这个女人就是“剃刀”。她到重庆的第一件事是确认郑耀先的立场，第二件事是杀他。
郑耀先坐在椅子里，把中统可能派杀手来的原因想了一遍。中统跟军统的矛盾很深，但中统派人杀军统本部编制组组长，这种事不寻常。编制组不管情报，不管行动，不参与军统跟中统之间的地盘争夺。中统为什么要杀一个管档案的人？
除非——中统杀的不是编制组组长，而是沈之岳那条线上的人。中统可能已经查到了沈之岳在军统内部留的暗棋名单，把郑耀先的名字列进了名单里。中统想清除沈之岳留下的所有线索，而郑耀先是名单上最后一个活口。
这个解释能得通。孙德胜、陈明远、方志远、周海——沈之岳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一个消失或撤离，只剩下郑耀先还留在军统本部。中统要清理干净，最后一个目标就是他。
但中统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而是先派一个女人来确认他的立场？因为中统不确定郑耀先到底替谁做事。如果郑耀先是军统的人，杀了他就是军统内部的事，中统不需要确认立场。如果郑耀先是延安的人，杀他就等于替军统清除一个红色卧底，中统会把这个功劳攥在自己手里。所以中统要先确认，再动手。
郑耀先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推了一遍。中统派“剃刀”来杀他，但“剃刀”本人可能并不知道杀他的真正原因——她只是执行任务。中统给她的指令是“确认郑耀先替谁做事，确认完了再动手”。“剃刀”会从各种渠道接近他，试探他，然后找机会下手。
他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先下手为强，在“剃刀”动手之前把她找出来控制住。第二条，按兵不动，让她自己浮出水面，同时利用她传递假信息给中统。
郑耀先选邻二条。一个女特工要接近他，必然会先制造接触的机会。他只需要在接触发生的时候看破她的伪装，然后反过来利用她。中统想知道他替谁做事，他可以让中统得到一个错误的答案。
他拿起电话拨了宫庶的内线：“宫庶，帮我查一个人。中统近期从南京调到重庆的女特工，代号‘剃刀’。查她的真名、长相、住址、以及她在南京的最后一份工作。越快越好。”
挂羚话，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窗外色暗了，操场上亮起了路灯。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棵梧桐树在风里晃。
一个女特工要来杀他。她先要确认他的立场，然后再动手。这两步之间有一段窗口期，窗口期里他会跟她有接触——可能是街上偶遇，可能是茶楼邻座，也可能是某个同事介绍的新面孔。她接近他的方式越自然，他就越难提前发现。
但郑耀先擅长把别人设的局翻过来用。她来杀他，他可以让她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子。只要她接近他，她就会暴露中统的目的和手段。他需要做的，是在她动手之前，先把她的底摸清楚。
郑耀先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剃刀。然后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词：确认、接近、动手。这是他给“剃刀”画的三步棋。三步棋里，第一步是确认，第二步是接近，第三步是动手。他需要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截住她。
窗外风声渐紧，郑耀先关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西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韩冰还在分析室里加班。他收回目光，下楼去了。
夜色里，他快步往档案室方向走。脑子里已经在排明的棋——明，他要去几个地方，“剃刀”可能会在那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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